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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逃哪啊 我呢?只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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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光,白念安蹬着共享单车,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领口翻卷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被太阳晒出的红印。路边梧桐的叶子绿得发黑,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她身上,车轮碾过去,影子碎了。
到地铁站,锁车,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许知微的消息:“今天面试?那面试加油!!fighting!白念安!!”白念安看了一眼笑笑,回复了一个加油表情包。
十点,地铁车厢还是早高峰人流量,空调开得巨冷,白念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把衬衫袖口往下拽了拽,对面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耳边的碎发翘起来。
出地铁口的时候,阳光更烈了,白念安眯着眼睛看手机地图,箭头指向东南。路过一家便利店,冷气直从门缝里往外冒,走进去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出来边走边吃。
临光中国分公司的楼在十字路口,玻璃幕墙反光,整栋楼被光笼罩。白念安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刺眼,把作品集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纸页被手心的汗搞湿了一点边角,她用手压了压。
进去看到面试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深蓝色西装,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她翻着白念安的作品集,翻得很快,但每一张都停了一下。翻完“啪”地一声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的作品,技术不错,但你告诉我,你和别的摄影师有什么不同?”
白念安看着她,腿有些发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道光线正好切过面试官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别人拍产品,是为了把产品卖出去;而我拍产品,是为了让人记住它。”
“有什么区别?广告公司讲求的是效益。”
“卖出去了,下次不一定记得,记住了,下次还会买。”白念安咽了下口水,手一直按着发抖的腿,“而且不只是买它,是会想看它被拍成什么样。”
面试官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毕业,你上一份实习在哪?”
“没有实习,我自己接活。”
“接过什么?”
“一作,手工皮具类产品,签了一年。”
面试官翻回那张产品图——包的皮质、缝线、五金件的反光。光从左边来,缝线的阴影刚好落在右边。
“这个光,你为什么这么打?”
“因为人眼习惯从左到右,阴影在右边,看着舒服。”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个试的。”
面试官把作品集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品牌的名字和一串要求。
“这个客户,上周刚被我们一个资深摄影师拍砸了,客户说照片‘没有灵魂’,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拍?”
白念安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
“我不会先拍产品,我会先去客户的工厂,看他怎么做东西,看他的原料从哪里来,工人的手长什么样,机器什么时候停,然后我会拍那些,最后才是产品。”
“客户只要产品图,你这样时间成本考虑过吗?”
“他以为他只要产品图。”白念安语气坚定,“但他要的是有人看见他做的东西,产品图只是结果。”
面试官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刚毕业,社会经验不多,学历对于她所面试到的来说也不高,但至少不怯场,符合公司的发展理念。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光斑从桌上滑到地上。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下周试拍,过了就签试用期,待遇明码标价,你可以走了。”
白念安站起来,鞠躬说了句谢谢,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身。
“你刚才问我有什么不同,我想到了唯一一点,我拍的东西,是我等过的,等光、等风、等人走开,不是按一下快门就完事。”
面试官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白念安推门出去。
天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许知微一个人走着,下午方宁问她“王东亦盗图盈利,你要不要追究”,她说“我想想”,方宁说“你想好了告诉我”。
许知微没想好,证据有,理在她这边。
但她在怕什么?她说不清……
没家庭背景做依靠,每次做选择就会把自己择清关系的许建国,“你自己看着办,”“你自己做选择,我没什么文化,帮不了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没底气,没依靠,甚至也没勇气……
走着走着,许知微看到巷子尽头有一家清吧,名字叫“遇见”。门面不大,灯箱坏了一半,“遇”字不亮了,只剩下一个“见”。
许知微走进去,吧台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酒瓶上,玻璃反光。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说话声低低的。许知微在吧台角落坐下来,点了一杯金汤力,杯子端上来时柠檬片浮在冰块上面,气泡沿着杯壁正往上爬的正兴。
她也不是说买醉,就只是想缓冲下大脑。
身侧忽然有人坐下,长发,穿一件奶白色的长袖,袖子长了些,松松垮垮盖住半个手背。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和这酒吧里昏沉暧昧的灯光格格不入。她抬手叫了酒保,点了一杯莫吉托,新鲜的薄荷叶在杯口轻轻拍了一下,脆生生的响。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烦啊?”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裹在酒吧的背景音乐里,刚好能听清。
许知微转过头,就看见她冲自己笑了笑,右脸颊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软乎乎的。
“许知微。”她先报了名字。
“Tora。”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逃哪?”许知微碰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伸头把右耳朵递了出去。
Tora没忍住呛笑出声,放下酒杯,就伸手捏了捏许知微的脸颊,语气带着点戏谑:“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啊!这是我的名字,我自己起的英文名。”
话锋一转,她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弹了一下:“不过说真的啊,我还能逃哪去啊?爸了个根的,我跟你讲我那个傻逼上司,天天屁事多得要死,今天让我改行程,明天让我推通告,后天又嚷嚷着行程太满,喂,他自己定的哎,到头来怪我头上,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许知微看着她手舞足蹈骂人的样子,没忍住,嘴角扯出一点笑。
“别光笑我啊,你呢?你在烦什么?”
许知微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一口气把作品被人盗用的事说了。话音刚落,Tora“啪”的一声把杯子顿在吧台上,杯里的酒都晃出了沫。
“这有什么好想的?他偷你东西,你告他啊!”
“怕得罪人,他家……有点权。”许知微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卧槽,有权怎么了?有权就能明抢啊?他偷你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得罪你?再说了,错的是他,我们占着理,你怕啥?!”
许知微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Tora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片薄荷叶贴在了她的唇上,她用手摘了下去,动作自然又随性。
“还有那个男的。”Tora忽然开口。
“什么男的?”
“你那个所谓的替代品啊,你刚才碎碎念了半天,自己没察觉?”
许知微喝的脑子迷糊,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可她听到“替代品”三个字瞬间就懂了Tora说的是谁。
Tora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缓了些:“你说你利用他,那我问你,你逼他了?”
许知微摇摇头:“没有。”
“你拿刀架他脖子上,威胁他跟你在一起了?”
“没有。”
“那你到底‘利用’他什么了?又有什么好愧疚的?”Tora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我呢?!只看到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而已。”
许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着圈,没接话。
“你心里念着的那个人,已经去世了,对吧?”Tora把酒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神色认真了起来。
许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替身文学呢,听着是很可恶。可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角度说,这也是你对故人跨越时空的牵挂啊,但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他过度滤镜化了,或者,这份喜欢早就变成了执念。”
Tora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玩味,字字都很清晰:“去世的人永远停在那里了,他不会跟你吵架,不会让你失望,可活着的人会。你说的那个替代品会,你也会。这不是谁的错,这就是活着本身。”
她顿了顿,指尖在吧台上轻轻画了个圈,抬眼看向许知微:“错过的人,当然会心痛,会遗憾。可如果他真的还在,你们真的走到了最后,就一定会幸福吗?你敢确定吗?”
许知微低头盯着杯里晃荡的酒液,一口接一口地灌,Tora看了她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不想说就不说,喝酒。”
许知微记不清那晚她们到底喝了多少轮,只记得自己把憋了很久的话全倒了出来,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路。Tora的脸红透了,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耳尖,长发散下来垂在脸侧,看着乖,拍桌子的次数却越来越多,骂人的声音也越来越亮。
“卧槽了,他爹的,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Tora一巴掌拍在吧台上,震得酒杯都晃。
“不要……”许知微醉得迷迷糊糊,摆着手,身体都跟着晃。
“必须打!你现在不把话说开,这事就会一直压在你心里,堵得你难受,你自己不清楚吗?!”
Tora伸手从许知微口袋里摸出手机,一把塞进她手里,语气又急又狠,“许知微,我跟你说啊,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就得去打破它。你不把这根刺拔了,它就会一直硌着你,让你一辈子都不痛快,你信不信?”
许知微紧紧攥着手机,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最终还是借着翻涌的酒意解锁了屏幕,点开通讯录,找到“李砚辞”三个字,指尖抖着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