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27、起点 “你拍东西

　　许知微正在修图，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宁发的：明天有个活，拍艺人宣传照，资料发你了。附件里是拍摄方案和一份艺人的资料。

　　她打开——江抑，演员，演过两部电影。许知微没看过，她在网上搜了他的名字，照片不多，只有几张剧照和一张生活照。生活照里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盖住眉毛，站在一面白墙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镜头，眼睛有点空，她查了下对方的基本风格后关掉网页。

　　次日，许知微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摄影棚，这次摄影棚在城东，是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地上还铺着水泥，墙上有很多涂料甩的痕迹。
　　她检查了灯、相机、反光板，试了一下光，觉得不对，又把灯往右移了两公分，之后又移回来。
　　一切都检查完毕，把镜头装回去，拉上包的拉链，站了起来。

　　化妆师来了，助理来了，江抑还没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许知微正在调反光板的角度时，江抑推门进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白T恤，领口规规矩矩地翻着。微分碎盖，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不厚不薄，刚好盖住眉峰，发尾在耳尖上方收住，干净利落。

　　江抑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大，很稳。

　　许知微观察到脸型偏窄，颧骨平，下颌线也生的利落，眉骨高，眉毛不浓不淡，上镜极了，眼睛不大不小，内双，眼尾微微往下走，目光很淡，是那种没有多余情绪的空，有种故事感，可以走故事感路线。

　　他手里的帆布袋在腿上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走进化妆间，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见许知微。

　　“你是摄影师？”
　　“嗯，许知微。”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江抑。”

　　许知微走过去，握了一下，他手指凉，掌心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小块茧，不知道是握什么磨出来的。
　　她注意到江抑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很细，颜色已经褪了，发白。
　　“你很年轻。”他说。
　　“谢谢”

　　江抑放开手，坐到化妆镜前面，化妆师给他打底，他闭上眼睛时的睫毛很长、很浓密，化妆师用粉扑按他的脸，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许知微继续回到灯架旁边，把主灯往左移了两公分，又移回来。

　　他化好妆，伸着懒腰从化妆室出来，站在背景布面前，果然是睡着了……
　　许知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光落在他的右脸上，棱角分明，脸部拐点正好，阴影也利落。

　　江抑站在那里，没有摆姿势，就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张开。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许知微按下快门，快门声在安静的摄影棚里响了一下，像有人敲击了一下桌子。
　　紧接着江抑换了一个姿势，靠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右肩靠着墙，左肩微微向前，他看向镜头，接着低下头看地面，刘海垂下来，盖住一半眼睛，睫毛在颧骨处的阴影比刚才更深了。

　　拍完一组后他走过来，相机屏幕，翻了几张，停下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了看，“这张好。”

　　“还没修过。”
　　“不用修了。”

　　许知微扫了江抑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完就回到背景布前面了。
　　她继续拍，江抑换了几套衣服，换了几次背景布——一套黑色的，一套灰色的，一套白色的。白色那套，衬衫的领子有点硬，他低头的时候，领口硌着脖子，他伸手拉的一瞬许知微按下了快门。

　　江抑话不多，不知道是路线原因，还是真的性格如此，但配合度很高，塑造力很强。
　　许知微说“看左边”，他就看左边，眼珠转向左，头不动。她说“下巴抬一点”，他就抬一点，喉结在光线下更明显了。许知微说“可以了”，他就松下来，肩膀往下沉，呼出一口气。

　　拍完最后一组，江抑走过来，又看了一遍照片，翻到那张白色衬衫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拍东西，有呼吸。”

　　许知微对于这份评价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有呼吸，不是死的。”说着他把放在椅子上的帆布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本书，递过来。“这个，送你的。”

　　许知微接过来，是一本摄影集，封面是黑白照片，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光从左边来，老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老人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发黄。许知微翻开第一页，是江抑写的一行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不大不小，笔画干净，没有连笔——“谢谢，拍得很好。”落款是江抑，日期是今天。

　　“你——”许知微抬起头，江抑已经走到门口了。
　　“许知微！”江抑回头，逆着光。

　　由于江抑声音很大很正式，许知微很正式的回复了一个军训时回答“我在！”
　　“你以后一定会拍出更多精彩的作品的！”

　　江抑推开门的时候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大铁门没关严，风从门缝挤进来，吹了一下，门又开了一点，咔滋咔滋的声音很尖锐。

　　许知微笑着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书低下头，翻开扉页，又看了那行字：“谢谢，拍得很好。”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好”字，笔迹微微凹下去，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合上书，放进口袋里，口袋有点浅，书露出一截，她只好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一切收拾好，拉上包的拉链，推开门走到门口，阳光刺眼，路边还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回到工作室后许知微把照片导出来，修了几张，拿给方宁看。方宁一张一张地翻，直到她翻到那张白色衬衫的，停下来，放大了看。
　　“这张留着。”
　　“还有呢？”
　　“第一次拍艺人感觉怎么样？”方宁指着另外两张。
　　“感觉还不错，就是感觉拍艺人的话是不是要求就多一些。”
　　“对，时尚这个圈子你拍出来是给人评价的，风格等等，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想满足谁？”

　　许知微点了点头，思考。
　　“这个你给我p一下，按照你自己的风格来。”

　　许知微按她说的改，改完，方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这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没把他当客户，你把他当人了。”
　　“可能是他塑造力比较高。”许知微挠挠头向方宁笑，有点傻。
　　“我听林姐说江抑评价的那个‘有呼吸’，你记住了？”
　　“记住了。”
　　“别记，你自己知道就行，这就是你的风格。”

　　方宁站起来转身走了，许知微回到座位上，把江抑的照片又重新看了一遍，有一张，他低下头看地面，睫毛垂着，光线从左边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她把这张单独导出来，存进一个文件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起点。”

　　晚上，白念安留在了许知微那里，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她蜷着腿，手里抱着一个靠垫，许知微在翻那本摄影集，一页一页地看。
　　“这张好。”白念安凑过来，指着一张。
　　“哪张？”
　　“这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光从左边来，后期也好。”

　　许知微看着那张照片，老人坐在门槛上，光从左边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去年拍的老城区，想起那个老太太站在小卖部门口，想起她笑的时候光落在她的皱纹里。

　　“他为什么要送你书？”
　　“不知道，可能他想点播我一下？”
　　“他肯定喜欢你。”
　　“他只是觉得我拍得好。”

　　白念安看着她，“你拍得好，他就送你书？方宁觉得你拍得好，她送你什么了？”
　　许知微没说话。
　　“方宁骂你。”白念安说。

　　许知微挠挠头，尴尬的说，“可是……她骂得对。”
　　白念安憋不住笑了，许知微也笑了，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念安，你今天回来，是不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白念安没说话，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点头应了一声。
　　“许知微，我懂你说的向前走了。”

　　白念安在许知微怀里躺着，然后又说：“周子年今天给我发微信，他说他已经出发了。”
　　“那你呢？”

　　白念安从许知微身上起开，直起身，手直指天花板，“我白念安，也要出发啦！”
　　许知微笑笑，把摄影集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怎么还没找到工作啊啊啊啊———”白念安突然站起来，跺了跺脚，扁了扁嘴。
　　“慢慢来，再说你不还有个产品摄影嘛！”许知微牵着白念安的手来回摆了摆，“再不济我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