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29、重逢 那你呢？你

　　嘟——嘟——嘟——
　　忙音一声接一声，Tora整个身子都倚在吧台上，托着腮，盯着她。

　　许知微都以为李砚辞不会接了，结果，电话通了。
　　那头没人说话，许知微也没开口。听筒里只有他清浅又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Tora在旁边急得不行，手舞足蹈起来，“我的妈啊！大姐！你倒是说话啊！”
　　“李砚辞。”许知微终于开了口，声音裹着酒气和压不住的哭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电话那头的人的胸口。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过她这样叫他了。
　　“你在哪？”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许知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在哪？”李砚辞又问了一遍，语速快了很多，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挂了电话。

　　她终于还是小声报出了酒吧的地址，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随即被挂断。李砚辞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几乎是冲出门去。

　　李砚辞赶到酒吧的时候，许知微正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胳膊里，醉得没了声响。Tora正对着手机压低声音骂人，表情凶得很，看见推门进来的他，立刻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拍。
　　“你是李砚辞？”
　　“是我。”

　　Tora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盖住了眼睛，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眼下的乌青很重，隐约有些胡茬，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她就这么看着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许知微站起来，把人稳稳揽进怀里。
　　“她喝成这样，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什么喝的？”
　　李砚辞收紧了揽着许知微的手臂，道了声谢。

　　Tora活了这么久，从没在现实里见过这么拧巴的两个人。
　　“她心里愧疚，觉得她欠你的。”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实处，“那你呢？你就心甘情愿这么一声不吭？就算真的错过她，也没关系？”

　　李砚辞揽在许知微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点。

　　“她觉得对不起你，你就任由她一直抱着这份愧疚？你他爹的是没脑子还是没心？要是不喜欢、不在意，你今天就不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不是吗？”Tora拿起桌边的包，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不喜欢就趁早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别再耗着她。”

　　李砚辞把许知微抱进副驾驶，俯身给她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路灯的光断断续续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没以前那么肉了，下巴尖尖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着，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衬衫的领口松垮垮的，露出清晰的锁骨。
　　李砚辞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她的耳朵小小的，耳垂上有一个几乎要长合的耳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暖意的方向蹭了蹭。

　　他发动引擎，车灯瞬间亮起，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车子开得很慢很稳。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暖光一遍遍扫过她熟睡的脸。

　　许知微忽然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
　　“李砚辞。”
　　“嗯，我在。”他立刻应了声。

　　许知微没睁眼，只是伸手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带着哭腔哼哼：“不舒服……难受，我不要系这个……”
　　“知微，乖，别动，我们回家了。”

　　许知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胡乱地扒拉着安全带，醉意里全是委屈，鼻音浓浓的，还带着细碎的哭腔，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李砚辞……”

　　李砚辞一只手稳稳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按住了她胡乱扯安全带的动作，不让她再徒劳地跟那根带子较劲。

　　他的手握在她发颤的指尖，嗓音低沉又缱绻，混着车厢里暖融融的风：
　　“乖，别动，听话。”

　　车速又放缓了些，李砚辞的目光几乎黏在身侧蜷缩的女孩身上，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语气放得更柔，哄着她：“不难受了，再过一会儿就到家了，乖。”

　　李砚辞开得极稳，全程没踩过一次急刹，许知微一开始靠着车窗看外面，路灯的光一帧一帧扫过她的脸，后来慢慢蜷起来，头歪在车窗上睡着了。

　　等红灯的间隙，李砚辞侧过头看许知微，看见她睡着时眉心还蹙着，眼角有一点没干的泪痕。李砚辞伸手想碰，指尖悬在半空半秒，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把风口往上拨了拨。

　　李砚辞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他转过头，许知微还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脸压着手背。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了她脸上。他看了几秒，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的瞬间冷风了灌进来，许知微倏地缩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醒。

　　李砚辞弯下腰，一只手从许知微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从座椅上抱起来。许知微的头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脖子。许知微混着酒气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带着点灼人的痒，顺着皮肤往心口钻。身体很轻，锁骨硌着他的手臂，李砚辞用脚把车门带上，抱着许知微就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李砚辞踩上去，没亮。又踩了一步，还是没亮。李砚辞抱着许知微走在黑暗中，她的呼吸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的，软乎乎地扫在他的耳廓。许知微忽然动了一下，脸在他脖子里蹭了蹭。

　　“李砚辞—— ”许知微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糊不清。
　　“我在。”
　　“好黑—— ”
　　“嗯。”
　　“你不怕黑吗？”
　　“不怕。”

　　许知微把脸埋得更深了，李砚辞往上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在楼道里回了一下，灯还是没亮。
　　三楼，门就在面前，灰绿色的漆面，门板上贴着一张快掉了的外卖单。

　　李砚辞腾不出手，只好把她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稳住怀里的人。
　　“钥匙在哪？”
　　“包里……”许知微的声音懒懒的。

　　李砚辞单臂稳稳托住许知微的膝弯，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指尖勾过她斜挎在肩后的包带，把包顺着胳膊拉到身前，指尖去够包扣。
　　许知微的手忽然环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扣得很紧。
　　“不要！”许知微说。
　　“不要什么？”
　　“不要偷我作品……”

　　李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许知微眼睛闭的很紧，嘴唇微微嘟着。
　　“没有人偷你作品。”李砚辞哄着。
　　“有。他偷了，他说是他拍的，可明明不是他拍的，是我拍的。”许知微声音有些委屈。

　　李砚辞看着许知微，把包扣解开，摸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李砚辞把她抱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弯下腰，要把她放下来，可许知微搂着他脖子的手反而更紧了。
　　“知微，到家了。”

　　许知微没放，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她的眼睛半睁着，黑眼珠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脸还是红的，滚烫的热意从她额头传过来，烫着他的皮肤。
　　“李砚辞，对不起。”许知微的声音在发抖。
　　“不用对不起。”
　　“能不能不要对我那么好啊？”许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鼻梁往下滑，“我不值得。”

　　他看着她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收紧了一下。
　　“许知微，利用我的爱走出创伤，是我心甘情愿，我提的。”他的声音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心甘情愿。”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她闭上眼睛，搂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李砚辞直起身，站在那里，看着她侧躺在床上，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上，鞋尖歪着。他蹲下来，把她脚上的鞋脱了，放在床边。

　　两只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李砚辞指尖碰到许知微露在外面的脚踝，很凉。他动作放得更轻，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许知微的头发被被子压住了，他伸出手，手指避开她的皮肤，只把发丝轻轻拨了出来。
　　“对不起，李砚辞。”许知微嘟囔着，声音很小，嘴唇一张一合，“对不起……”
　　李砚辞站在床边，看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里面，听不清了。

　　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被子掖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锁舌咔嗒一声，楼道里的灯没有亮，李砚辞摸着扶手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李砚辞走到楼下停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