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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高级大人 ...

  •   李砚辞的公司在年后接了一个大项目,赵明远说“这次成了,咱们就稳了”。李砚辞说“还没成”。赵明远说“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话”,李砚辞没理他,他还是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不休息。有时候他会在公司待到凌晨,累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醒了继续。

      有一天晚上,他从公司出来,开车路过方宁工作室附近,巷子很窄,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灯影。他放慢车速,看见那栋旧楼的窗户亮着灯,三楼,朝南,窗帘没拉。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李砚辞停下车,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窗台上,落在一小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也许是花盆,也许是书。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多久,然后他发动引擎,开走了。

      白念安去火车站接周子年,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她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三点十分,三点二十,三点半。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K216次,晚点,预计到达时间三点四十五。

      白念安走到旁边的柱子那里,靠着柱子站着,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看手机,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了什么?她回:火车站,接人。

      三点五十,广播响了,白念安走到出站口,踮起脚尖往里看,人很多,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抱着孩子,她一个一个地看,没有看到他,人少了,她还是没看到他,她低下头,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

      “白念安。”

      熟悉但好久没听到的声音。

      白念安抬起头,周子年站在她面前,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一圈,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的头发长了,刘海快盖住眉毛,鼻尖冻得通红,他看着她,微笑,眼睛很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晚点了”,想说“我等了四十分钟”,想说“你怎么才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他。
      “什么?”
      “丸子,姥姥做的。”

      周子年接过去,捏了一颗放到嘴里。
      “谢谢姥姥。”
      “那是我姥姥。”白念安向周子年撅了下嘴说。
      “你姥姥也是我姥姥。”

      白念安虎躯一震,笑笑,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们走出车站,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在她左边,谁都没说话。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大。

      四月的郁京,春天终于来了,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走在街上不用缩脖子了。许知微在郁京住了两个多月,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只是有一天浇水的时候发现多了两片,嫩绿色,薄薄的,阳光照上去,能看见叶脉。

      方宁最近让她跟一个香氛品牌的年度拍摄项目,不是独立拍,是给方宁当助手。许知微觉得这比她自己拍还紧张,方宁的相机她不敢碰,方宁的灯光她不敢调,方宁说“把那个反光板拿过来”,她拿过来,方宁说“不是那个”,她又换一个,方宁说“行了”,她就站在那里,举着反光板,手酸了也不敢换手。

      拍完一组,方宁翻看照片,她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当助手吗?”方宁没抬头。
      “不知道。”

      “因为你自己拍的时候,太紧张了,你站在相机后面,像站在悬崖边上。”方宁把相机递给她,“你来拍下一组。”
      许知微接过相机,手心出汗。
      “怕什么?摔了又不是你的,再说,我会吃人吗?”

      许知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过去,模特站在窗前,光从左边来,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金边,许知微按了快门,一张、两张、三张…… 她忘了害怕,忘了这是方宁的相机,忘了客户在看,她只是在拍,那个模特很好看,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站在光里,像一幅画。

      拍完,方宁看了照片,说:“这张留着。”
      许知微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你还想要什么?”
      “想听你说别的。”

      方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别的没有,去搬器材。”
      许知微笑了,没有批评,还有些许不适应。
      她把相机还给方宁,去搬三脚架,器材室在走廊尽头,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里面堆着各种箱子、灯架、背景布,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她蹲下来,把三脚架收好,放进箱子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搬完器材,回到工作区,才拿出手机。

      白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我签了。
      许知微一头雾水,回了一个问号。

      白念安打了很长一段话过来,大意是:之前帮一个淘宝店拍过产品图,店主很满意,把她推荐给了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品牌,需要拍一组产品目录,对方看了她的作品,觉得她的风格很合适,想跟她签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

      “摄影师?”许知微问。
      【念安:产品摄影师,就是拍包、鞋子、配饰。】
      【许知微:你答应了?】
      【念安:嗯,签了半年。】

      许知微看着那行字,笑了,白念安还是那个白念安——嘴上说“我试试”,心里想的是“我要做”,她回了一句:然后呢?
      【念安:然后我要开始自己接活了,没你帮我搭背景板了呜呜呜~】
      【许知微:你一个人行吗?】
      【念安:不知道,但我想在毕业前试试。】

      许知微看着“我想试试”四个字,想起白念安以前帮她搭背景板的样子。

      两个人蹲在地上,胶带撕得乱七八糟,背景纸歪了又正、正了又歪,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知道了,一个人去了郁京,一个人在榕城签了合约,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

      许知微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屏幕上是那个模特的侧脸,光从左边来,她的睫毛很长。许知微把这张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郁京_四月”,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白念安说的“我要开始自己接活了”。
      白念安肯定可以,她本来就细心,拍产品图的时候,连标签的朝向都会注意,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

      白念安结束和许知微的聊天后,坐在床边,盯着那份合约看了很久。
      合约不长,就几页纸,品牌叫“一作”,做钱包、背包、钥匙扣等等,她之前帮他们拍过一组试片,对方很满意,说“你的照片让我们的产品看起来有温度”。

      白念安不知道什么叫“有温度”,但她知道,她拍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包放在光最好的位置,调了角度,按了快门。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有点歪,她描了一下,更歪了,她笑了,把合约装进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明天寄,接着拿起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我签了。
      他回复签什么?

      【念安:一个品牌的合约,产品摄影师。】
      周子年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一直在拍吗?
      【念安:那不一样,以前是别人给我活,现在是我自己接活。】
      【楼梯:那你现在是什么?】

      白念安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是摄影师,以前是学生摄影师,现在是签约摄影师。她回:还是摄影师。但有合同了。
      周子年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包。

      白念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口延伸到墙角,盯着那道裂纹,想起许知微以前说过,她小时候盯着天花板的裂纹,想象它是一条河、一条路、一条龙,白念安小时候也盯过,她想象它是一道闪电。
      后来不盯了,因为长大了,知道那不是闪电,只是裂纹,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裂纹也可以是闪电,只是需要有人先看见它。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那把黑伞,周子年送的,已经干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伞还晾着。
      他回:没收?

      白念安回复了一个摇头的表情包。
      【楼梯:为什么?】
      白念安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等你来收”。
      周子年回复道:男扮女装我也进不去哈哈哈!!!

      许知微在郁京的住处附近有一家面馆,她每周去两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围裙上总是沾着面粉,她每次点同一碗面——牛肉面,加一个蛋,不要葱。老板记不住她的脸,但记住了她每次点的面,每次她走进去,老板就问“牛肉面加蛋不要葱?”她说“嗯”,老板笑着转身就去煮面。

      有天她加班到很晚,到面馆的时候快九点了,店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她在他斜对面坐下来,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牛肉面加蛋不要葱?”她说“嗯”。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觉得是,每次都不是,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去了,拿起手机,继续看,许知微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擦不干净的那种,她用指甲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

      面端上来了,她低下头吃,面很烫,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牛肉炖得很烂,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她想起李砚辞以前给她加蛋的时候,也是溏心的,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记得。
      那个人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有烟味,不是他,他不抽烟。

      许知微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走出面馆,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在路灯下,巷子很长,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她回到住处,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白,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碗面,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

      白念安在四月中旬回了一趟姥姥家,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拍最后的毕业作品,她拍了一组“姥姥家的厨房”,灶台、案板、油盐酱醋、墙上挂着的锅铲。姥姥在灶台前炸酥肉,她蹲在旁边拍,油锅滋滋响,油烟模糊了镜头。

      “你拍这些有什么用?”姥姥没回头。
      “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啊。”

      姥姥笑着看着白念安,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我有什么好记录的。”

      白念安没回答,她按下快门,姥姥的背影,围裙系带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但很好看。
      拍完,白念安在院子里,石榴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枝头有褐色的芽苞,米粒大小,她拿出手机,给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石榴树发芽了。

      许知微回:拍给我看看,白大师!!
      白念安发了一张过去,过了一会儿,许知微回了一个小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她靠在石榴树上,树皮很糙,硌着她的背,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闭上眼睛,听见姥姥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榴树的芽苞很小,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很小,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许知微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收到白念安寄来的合约复印件。白念安在信封里塞了一张纸条:“我签了——半年。拍包、鞋子、钥匙扣。”她把合约复印件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白念安:收到了,不过给我干嘛?

      白念安回:给你一份保存,你可是高级大人,可是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许知微笑了,回答:没有对不对,只有想不想。
      白念安沉默了很久,“我想。”
      【许知微:那不就得了!】

      许知微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巷子,四月的最后一天,郁京的风终于不冷了,她打开窗户,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郁京的时候,蹲在工作室楼下,风很大,雪很脏,她以为自己不行,现在她知道了,她行。
      不去做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太害怕就会看不到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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