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21、向前走 我刚才看见

　　许知微在郁京住到第三周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住处附近那家五金店怎么走，她继续需要买一盏灯，网购已经来不及了。

　　方宁说“你拍静物的时候光太硬，去买一盏柔光灯，牌子我发你”，许知微在地图上搜了那家店的位置，坐了两站公交，下来之后发现地图上标的那个路口根本没有店，她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乱飘，手机屏幕被冻得反应有些迟钝。

　　她问了一个路过的阿姨，阿姨说“往前走，看到红绿灯左转”。

　　许知微走了，红绿灯左转之后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居民楼，没有五金店，接着她又问了一个大爷，大爷说“你走反了，往回走，过了十字路口右手边”，她又往回走，过了十字路口，右手边是一个修鞋摊，没有五金店，她的手指冻僵了，围巾被风吹得散开，她重新绕了两圈。

　　最后是一个外卖骑手告诉她的：“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帮你看。”他看了一眼地图，说“地图不准确，你往那个方向走，第三个巷口进去，走到底”。

　　许知微照着走了，终于找到了那家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理发店之间，灯箱坏了一半，“金”字不亮了，只剩下“五金店”。

　　这简直是对路痴巨大的挑战……

　　许知微买了灯，抱在怀里往回走，灯不重，但很大，她走几步就要换一个姿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嘴唇上，她用嘴试图把头发吹起后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抱着灯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灯靠在旁边座位上，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郁京的冬天看不到头。

　　许知微回到工作室，把灯放在桌上。林姐看了一眼，说“你买个灯买了三个小时”，许知微尴尬的挠挠头“迷路了”，林姐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修图。

　　方宁从办公室出来接水，扫了一眼那盏灯，说“装起来，明天用”，许知微把灯装好，试了一下光，软了，方宁说“行了”。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天拍的一组照片——一个陶艺工作室的陶罐，青灰色的釉面，光从左边来，方宁还没有点评。

　　许知微自己在看，觉得第三张的构图可以再往左一点，第五张的背景太杂了，她改了改，重新导出，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陶艺_第二版”。

　　王东亦也总是在他旁边看着，然后说许知微笨不会变通，许知微没管，也就一天天的重复着。

　　白念安在榕城的日子过得比许知微热闹，不是真的人多热闹，是她一个人的热闹，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许知微在郁京，另外两个室友在外面租房实习。

　　她开始准备毕业作品，选题改了三版，第一版是“城市”，老师说“太大”。

　　第二版是“南城的桥”，老师又说“太散”。

　　第三版是“家人”，老师说“可以，但你得回去拍”。之后回了姥姥家，住了三天，拍了姥姥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干、窗台上的绿萝。

　　她把照片发给许知微看，许知微回了一张照片——郁京工作室的窗外，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白念安看了，回了一个字：“好。”许知微回复了一个害羞小猫表情包。

　　白念安拍完姥姥家，又拍了一组“宿舍”，空荡荡的床铺、许知微桌上的《论摄影》、阳台上的黑伞，是周子年送的那把，还晾在那里，早干了。

　　她没有收，不是忘了，是不想收，伞撑开的时候，像一个人在等她回来，显得不那么寂寞。

　　白念安把“宿舍”这组照片发给导师看，导师说“这张好，这张留着”，她问“哪里好”，导师说“空，但你拍出了有人在”。

　　白念安看着那句话，想起许知微以前拍的“空无一人的长椅”，许知微说“等人坐上去，就不是空的了”，她拍的伞也是，等有人来撑，就不是空的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撑，但她想，伞在，就还有可能。

　　许知微的第二次独立项目是一组咖啡厅的宣传照。

　　客户是个年轻男人，留胡子，穿围裙，说话很慢，但要求很多，“我要的不是那种很商业的感觉，要生活感，但要高级的feel，你懂吗？”

　　许知微点头应好，拍了两天，交了一组照片，客户看了说“太亮了，能不能暗一点”，她调亮了，客户说“太暗了，没有氛围”，她调暗了一点，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她又改回第一版，客户说“算了，就这样吧”。

　　她回到工作室，把照片交给方宁。方宁看了，说：“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吗？”
　　“不知道。”

　　“你太听话了。”方宁把照片放大，用鼠标指着，“他说暗，你就调亮，他说亮，你就调暗，你被客户牵着走。”

　　“你不是说先满足她，再满足自己吗？”

　　“那是客户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方宁看着她，“这个客户不知道，他的feel很模糊，他需要你告诉他，什么是对的。”

　　许知微没说话，点了点头。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方宁看着她的眼睛，笑了，“那你下次不就就知道了。”

　　许知微回到座位上，把那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她选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吧台上的咖啡杯，蒸汽袅袅升起，光从左边来。她重新调了色，没有调亮，没有调暗，只是让蒸汽更明显一些，然后她发给客户，说：“这张是我觉得最好的，你看看。”

　　客户过了一会儿回：“这个可以，就这个feel ！”
　　许知微盯着那行字，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她只是觉得，方宁说得对。下次，她会更早表达自己的想法，说“这张是我觉得最好的”。

　　许知微搬到郁京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巷子，巷子很窄，路灯昏黄，地上总是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有人泼了水，对面一楼的窗台上，那只橘猫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许知微会多看两眼，不在的时候，许知微会想它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她从地铁站出来，走回住处。风很大，她把围巾绕到鼻子下面，低着头快步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个人，背影很像李砚辞，黑色的大衣，个子很高，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脚步慢了下来，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人走得更远了，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许知微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脸，凉飕飕的，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她拿出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夜的“新年快乐”，她打了几个字“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很像你”，删掉。
　　又打“你在哪”，删掉。
　　又打“郁京好冷”，删掉。
　　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进口袋。

　　许知微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又细又长。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也许不是，也许是，但她不会知道了，她不会回头，也不会追上去，她只会向前走……

　　许知微回到住处，煮了一碗面，水开了，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她加了一个蛋，加了几片青菜，面煮好了，她端到窗前，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窗外的巷子空空的，路灯亮着，没有人，橘猫不在窗台上。
　　她吃了一口面，烫的，她打开一部韩剧，吃着面，碗底剩了一点汤，端起来全喝了。

　　白念安正在修图的时候，周子年的消息弹了出来，说下周他要回学校。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修图。屏幕上是姥姥的照片，她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她的手很稳，白念安把光调暖了一点，让油烟气看起来更柔和一些。

　　白念安忽然想起那时候姥姥指着手机里周子年的照片问“他是谁”，她说“不是我男朋友就对了”。
　　可他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下周回来，她想要去接他。

　　白念安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几号到？
　　【楼梯：周三，下午三点。】
　　【念安：我去接你。】

　　对方正在输入中……

　　白念安看着楼梯变成这个许久，对话弹出一个好字。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石头，是羽毛，轻飘飘的，但落在心上，也有重量。

　　白念安放下手机，继续修图，屏幕上的姥姥还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她想，等周子年回来，她要不要告诉他，她每天都在想他，也许不说，也许用句号说。
　　句号的意思，她懂，他也懂。

　　许知微收到白念安的包裹，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封口处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许知微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她用小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腊肉、香肠、炸丸子、一小袋萝卜干、一包自己烤的饼干，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好好吃饭，别饿着，别熬太晚。”

　　许知微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白念安连备注都抄她的。
　　她把腊肉挂在窗台上，香肠放桌上，丸子冻进冰箱，萝卜干放在灶台旁边，饼干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有点硬，糖放少了，但她嚼着，觉得巨巨巨好吃。

　　许知微拿起手机，给白念安发了一个“我爱你”的亲亲表情包，白念安回复了一个害羞表情包。

　　她把纸条贴在冰箱门上，和方宁写的“别偷懒”贴在一起。一张是方宁的，一张是白念安的，一张让她往前走，一张让她停下来吃饭。

　　她想，她需要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