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23、少女野心

　　李砚辞的公司在四月底接了一个大项目，整个团队连轴转了两周。
　　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赵明远说他“你不要命了”，他说“要命，所以要快点做完”。赵明远摇了摇头，没再劝。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终于改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郁京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零星的，像夜空里的星星。

　　李砚辞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她在郁京，白念安告诉他的，他问过，只问过一次，白念安说“她在方宁工作室”，他没再问。
　　他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太多，就会想见。
　　见了，就会想留。
　　他不能留她，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砚辞回到桌前，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公司，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管发白，照着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黑眼圈重了，他想起以前许知微总说他“你瘦了”，他说“没有”，她扁了扁嘴说有，就这样你一来我一往的斗嘴。
　　他走出大楼，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上——许知微家楼下，他没有走过去，站在路口，看着那栋旧楼的窗户，三楼，朝南，窗帘拉着，透出一点点光，很淡，像隔了一层雾。

　　李砚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巷口的灯还亮着，落在他走过的地方，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带着春天晚上特有的凉意，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车停在路口，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段路，他开走了，巷子空了，只剩路灯和风。

　　五月中旬，方宁把地址发到许知微手机上，“你自己去，拍完给我看。”

　　许知微看了两遍地址，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按了一下电池显示，三格满的，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块备用的，塞进包的夹层，储存卡两张，格式化了。镜头三个，二十四的、五十的、八十五的，拧开五十的，对着窗外试了一张。光圈二点八，远处的楼模糊了，近处的窗框很锐，她把镜头装回去，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

　　方宁没抬头，“检查几遍了？”
　　“三遍。”
　　“出发吧。”

　　咖啡馆在城北，出站的时候阳光很强，许知微眯着眼睛看手机地图，拐了两个弯。街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着水果店、理发店，咖啡馆夹在中间，玻璃窗上贴着“营业中”，白底黑字，边角翘起来了。

　　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正在擦杯子的店员抬起了头。
　　“你好，方宁工作室的，来拍宣传照。”
　　店员放下杯子，带她走了一圈。

　　一楼是吧台和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画框有些歪了。二楼窗边有一排座位，阳光从西边进来，落在木桌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许知微把包放在桌上，拿出相机，试拍了几张，光从右边来，落在空杯子上，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调了白平衡，从日光改成阴天，画面暖了一些。

　　模特到了，短发，米白色毛衣，领口很大。
　　化妆师给她补妆，粉扑在脸上按了几下。许知微在布光，主灯架在左边，柔光灯箱对着模特，调了一下高度。
　　许知微试拍了一张，发现光太硬，模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又加了一层柔光布，再试，光散开了，举起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

　　“pia”的一下，灯灭了，不是闪了一下，是彻底灭了。
　　许知微看了看四周放下相机，蹲下来，手摸到电源线，插头插着，按了按。
　　接着她站起来，拧灯泡，拧不动，保险丝拔出来看，没断，可灯还是不亮，她蹲在那里，一手握着灯架，一手拿手机搜索代替方案。

　　店员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布，他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许知微，嘴唇动了一下，很快目光从灯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模特身上，模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许知微，手指一直在敲击杯子，手指在布上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着布角。

　　许知微站起来，把主灯关了，拔掉电源线，推到墙角。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布帘拉到一边，纱帘留着，拿了一块反光板，放在模特左侧，白色面朝模特的脸，调整角度，试拍一张。
　　“可以了，我们继续吧。”许知微拿起相机说。

　　店员看了她一眼，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布叠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走回吧台后面，拿起那个还没擦完的杯子，继续擦，杯壁上没有水渍了，他还在擦，一圈一圈的。
　　许知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她。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按快门，快门声在安静的二楼响了一下又一下。

　　拍完，客户过来看照片，翻了几张，停下来，指着那张侧脸：“这个光线很舒服，自然。”
　　“谢谢，我之后修完发你成图。”
　　许知微把镜头盖盖上，电池抠出来，放进夹层，拉上包的拉链。
　　店员从吧台后面探出身，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许知微回到工作室就把照片导进了电脑，方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灯坏了？”
　　“嗯。”
　　“那你怎么拍的？”
　　“自然光，反光板补了一点。”

　　方宁笑了笑，“这次随机应变能力还不错。”
　　许知微在Lightroom里打开第一张，色温偏冷，往黄调了一点，对比度加了五，高光降了十，裁了构图，去掉左边多余的吧台，放大看模特的眼睛，焦点实的。

　　方宁指着一张：“这张留着，”又指着一张：“这张删了，这张可以更好。”许知微按她说的改。
　　改完，方宁说：“下次出门检查两遍就够了。”
　　“为什么？”
　　“检查三遍也不会让你不紧张。”

　　许知微把那张没修的侧脸导出来，存进文件夹，名字打了一个“留”字。窗外天暗了下来，巷子里路灯亮了，照在槐花上。

　　白念安正在修图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作”的电话，对方说想签一年的产品摄影合约，八组产品图，一万二，白念安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听着，之后听到白念安说：“合同发我。”
　　挂了电话，白念安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一万二，下面画了三条线：成本、收入、剩余，写了几笔，划掉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作”品牌方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看了看之前拍的产品图，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拍摄计划，光线方案、构图思路、后期方向，写了整整三页。

　　第二天发给品牌方，附了一句话：“这是我的想法，如果你认可的话，就签。”
　　对方下午回了：“认可，合同寄给你。”
　　白念安把合同打印出来，坐在床边看，甲方的权利义务，乙方的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看完了，不懂的地方用手机查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之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这次，字没歪。

　　白念安拿起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我签了一年的摄影合约。
　　他回：恭喜啊！我这边实习工作也挺顺利的（憨笑emoji）
　　【念安：那就好，过几天学校答辩你回来吗？】
　　【楼梯：回，后天到，但答辩完就要立马回来工作。】

　　果然，人一到社会就身不由己，班味浓郁！
　　白念安摇摇头，无奈的耸了耸肩。

　　【楼梯：一年的话你是只用交成品图，不用线下吧，工资合适吗？】
　　白念安打了数字，发了。

　　过了一会儿周子年回：够买你上次说的那个镜头吗？
　　白念安看着那行字，上次说的那个镜头——五十毫米，光圈一点四。只跟周子年说过一次，也不算提过，就只是在图书馆背书区，翻着手机，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镜头好贵”，周子年坐在对面画图纸，没抬头。

　　白念安笑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他回了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中间写了一行字：
　　“不只是钱！你要想上爬，白念安！”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那把黑伞，周子年送的，一直没收。
　　白念安伸手摸了摸伞面，干了，布料有些凉凉的，她把伞取下来，折好，放进箱子。
　　箱子合上，拉好拉链，拉链有点涩，来回拉了两下，顺了。

　　李砚辞加完班，赵明远拉他去吃饭。
　　“走，吃饭去！”
　　“不饿。”
　　“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不饿不饿，你是铁人吗？”赵明远把外套扔给他，“你家许知微不能要你个拖累。”

　　李砚辞这才慢慢起身，赵明远抱臂摇摇头向公司楼下走，啧啧嘴，“果然啊！只有你们家许知微名字最好使！”
　　面馆在楼下，推门进去，老板在厨房里喊“坐”，李砚辞坐下来。
　　“牛肉面，不要葱。”

　　赵明远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李砚辞低下头吃，汤很烫，他吹了一下。赵明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骗鬼呢？你看我像瞎子不？！你从榕城回来之后就这死德行，人不人鬼不鬼的，没说你之前像个人哈！”赵明远翘着二郎腿，坐在李砚辞对面。
　　李砚辞没说话，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闷葫芦，试试？！”赵明远说着把烟递过来。

　　李砚辞看了一眼，接了过来，放在嘴里，猛吸了一口，呛的，咳了两声，把烟还回去。
　　“不好抽。”

　　赵明远看着李辞砚呛的直咳嗽，脸憋红了的模样，笑着只给李辞砚递水，撇撇嘴：“当然不好抽了，好抽就不叫烦了。”
　　李砚辞擦了擦嘴，站起来，赵明远还在吃，没抬头。李砚辞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路边，看街上的车流，车灯一盏一盏地过去，红的白的。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一个女人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

　　赵明远出来的时候，李砚辞还站在路边。
　　“走了。”赵明远向李砚辞摆摆手。
　　“嗯。”

　　赵明远往左走，李砚辞往右走。走了一段，停下来，站在路口。往右是回家的路，往左是许知微的方向。李辞砚站了几秒，往左走了，走了一会儿，看见那栋旧楼。灰砖墙，木窗框，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一点点光，很淡。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槐花落在肩上，又过了几分钟，李辞砚转身走了。

　　白念安把笔记本翻到“一万二”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白念安，你要相信自己，然后出人头地！过你想要的生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翻出自己的作品集。十二张照片，六张产品图，四张人像，两张静物。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找三个新品牌，免费拍，换作品集。”

　　白念安在网上搜了三个小众品牌，一家做首饰的，一家做香薰的，一家做帆布包的。白念安把名字记了下来，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联系”两个字。接着合上笔记本，蹲下来，把相机拿出来，打开镜头盖，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厚，照片拍出来也是灰蒙蒙的，看着不是很完美，但她没删，而是存进一张新卡里，卡上什么也没有，这是第一张。

　　少女的野心从不不是贬义词，
　　她偏要锋利，偏要张扬，偏要把欲望写在脸上。
　　不藏锋，不收刃，不为讨喜把自己折成乖巧的形状。
　　温柔是选择，不是义务。强大是本能，不是原罪。
　　她想要，她就伸手，够不着就跳，跳不着就就搬梯子，搬不到就自己造一座塔。从不问“我配吗？”只问“我想不想。”
　　少女的野心从不藏锋，她的人生由她自己所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