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20、除夕快乐 只有借着过

　　许知微拿出手机，给爷爷发了一条消息：爷爷，我很好，不用担心，除夕快乐。
　　过了一会儿，爷爷回了一个字：好，除夕快乐，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

　　白念安的除夕是在姥姥家过的，姥姥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门两边贴着春联，红纸金字，被风掀起一角。
　　白念安进门的时候，姥姥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肉丸子在油里翻滚，变成金黄色，客厅的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春晚前的预热节目。

　　“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油烟气，“回来了？冷不冷？”
　　“不冷。”
　　“去去去，洗手，丸子马上好。”
　　白念安洗了手，再走进厨房，姥姥把丸子捞出来，沥了油，装了一碗递给她，“尝尝。”

　　她捏起一个，烫得在手指间倒了两下，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汁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有盐味吗？”
　　“好吃，正正好好，还是那个味道！”白念安一脸满足的嚼，向姥姥撒娇道。
　　“好吃就多吃，你看你都瘦了。”

　　白念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姥姥一边叮嘱唠叨着不会好好吃饭不好好照顾自己，一边又往锅里下了一批丸子。姥姥的手很巧，肉馅在掌心一捏就是一个圆，从虎口挤出来，用勺子一刮，丢进油锅，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姥姥，许知微去郁京了。”

　　姥姥的手没停，“过年去干吗？”
　　“实习，一个很厉害的摄影师叫她去的。”
　　“哦，从暑假开始就没怎么见到了，”姥姥想了想，“今年新年也应该不会来看我吧？”
　　白念安“嗯”了一声。

　　“她奶奶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许知微没说。”

　　姥姥把丸子翻了个面，声音低了一些，“她那个后妈，还闹吗？”
　　白念安愣了一下，又捏了一个丸子放在嘴里，嘟囔，“不知道，闹应该也闹不到微微那。”
　　“那行，那就好啊。”姥姥瞥了她一眼，“你也不知道回去看看你爸妈？！”

　　白念安低下头，假装没听到，咬了一口丸子，肉汁烫了一下嘴唇。
　　“她那个小姑娘也不容易。”姥姥把丸子捞出来，沥油，“爹不疼娘不爱的，你多陪陪她。”
　　“我知道。”
　　“她自己一个人在郁京过年？”
　　白念安被肉丸子烫了一下，直点头。

　　姥姥笑着让她慢点，然后说，“那她吃年夜饭怎么办？”
　　“方老师叫她去了。”
　　姥姥点了点头，“那就好啊，那就好，有人管就好。”

　　白念安端着碗，靠在厨房门框上，厨房里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窗外的石榴树只剩下一个轮廓。她想起许知微说“为了工作”，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别处。白念安没有拆穿她，就像许知微没有拆穿她手机里存着周子年的照片。
　　“姥姥，许知微有一个朋友，以前是她的……男朋友，现在在郁京。”

　　姥姥转过头看着她，“人家感情的事情你少管。”
　　白念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姥姥把丸子装盘，端到餐桌上，拍了拍围裙。
　　“感情的事，别人插不上手，你陪着她就行，她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你别问。”

　　白念安看着姥姥的背影，姥姥的腰有点弯了，头发花白，但手还是那么稳。
　　她想起许知微的奶奶，想起她站在灶台前下面条的样子，两个老人，不同的灶台，不同的面条，但说话的语气是一样的。

　　“姥姥，许知微说她奶奶给她留着咸菜。”
　　姥姥笑了，“那就留着，咸菜又不会坏。”

　　白念安也笑了，她拿出手机，给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我姥姥说，咸菜不会坏。

　　过了一会儿，许知微回了一个小猫大笑表情包，接着把手机放进口袋，端起那碗丸子，走到客厅。白念安把丸子端桌子上，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还在放着春晚，白念安拿起手机，发现周子年什么时候给他发了：念安，新年快乐。

　　白念安笑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同乐，周子年。
　　接着对方又回复道：我在看春晚，你呢？
　　【念安：刚吃完饭。】
　　【楼梯：姥姥做的？】
　　白念安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表情包。
　　【楼梯：好吃吗？】
　　【念安：震撼美味jpg】

　　白念安看着对话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但过了一会儿，消息弹出一句：想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很快，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个句号，他也回了一个句号。

　　白念安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歌手唱完了，换成一群穿红衣服的小孩在跳舞，她伸手拿了一个丸子，又吃了。

　　李砚辞除夕夜一个人在公司，赵明远回老家了，同事们该走的都走了，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走廊的灯关了一半，暗沉沉的。他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没做完的方案，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郁京的夜空很亮，远处的烟花此起彼伏，红的绿的紫的，一簇一簇地炸开，他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外卖已经到了，放在前台，他下去取，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碗粥。接着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盖子，粥还冒着热气，备注写着一行字：“不要葱。”

　　李砚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小米粥，稠度刚好，他忽然想起许知微以前给他点外卖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别吃泡面”“别饿着”“别熬太晚”“不要葱”，那些备注他都没删，截图存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许知微的对话框，发了；除夕快乐，照顾好自己。
　　很快，对话弹出：新年快乐，你也是。

　　这次他没犹豫，只有过节才能名正言顺的给她发消息，靠近她……

　　李砚辞把粥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玻璃上，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头发有点长了，胡茬也长了出来。

　　他想起白念安说的“她手机里存着你发的那张郁京的雪景，她没删”，心里一阵暖意。
　　许知微拍的那些照片，他也都没删，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还在”，但他想，应该算吧。

　　李砚辞回到桌前，继续做方案，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在方宁工作室的灯下修图，光从左边来，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到她认真的模样。
　　他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上的字，一行代码，他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想对她说什 么一样。
　　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角，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郁京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知微从方宁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她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白念安给她的那个暖手宝，已经凉了，但她的手指攥着它，像攥着一点什么。

　　她想起今天方宁说“早着呢”，想起方宁的丈夫说“方宁骂得最多的那个”，想起小孩说“你要相信自己呀”，想起方宁说“后悔没多拍几张”，她想，方宁肯定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厉害的，她也被人骂过，重拍过，蹲在台阶上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过。许知微不知道方宁有没有人给她送暖手宝，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方宁全都走过来了，她想，她肯定也能。

　　许知微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三楼，朝南，窗帘没拉。她上楼，楼道的灯很暗，甚至不亮亮，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爬了上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把相机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许知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亮着，橘黄色的，落在雪地上，伸出手，碰了碰玻璃，凉的，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鼻梁往下滑。
　　她想起白念安问她“你去郁京，不是为了他吧”，她说“不是”。

　　她说了谎，她来郁京，是为了工作。但她也知道，她想离他近一点，不是想见他，是想离他近一点。近到知道他在同一个城市，近到知道他也在看同一片月亮。

　　许知微躺到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光，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方宁说的话——“你先满足她，再满足自己。”
　　她想，她什么时候才能满足自己？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