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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开始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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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第一天,方宁让许知微先从简单的做起———整理照片。
“明天之前给我。”
许知微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方宁之前拍的一组人像,一个舞者在后台的瞬间。化妆镜的灯泡、散落的粉扑、舞者低头系鞋带的手,原来那张照片是方宁拍的,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重命名,归档,做到凌晨一点,方宁还没走,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是在整理吗?”方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这是在存档,我要的是按情绪分类,不是按时间。”
许知微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按情绪分类”,但没说出来。
方宁看着她的眼睛,“你拍过照片,你知道哪些照片让你心跳加快,哪些照片你拍完就忘了,把那些让你心跳加快的挑出来,其他的,删了。”
接着方宁走了,许知微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她一张一张地看,把那些让她心跳加快的拖进一个新文件夹。
第一遍,挑了二十三张,第二遍,挑了十一张,第三遍,挑了五张,凌晨三点,她把五张照片发给方宁。
第二天早上,方宁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没问是谁放的,她打开文件夹,看了几秒。
“行了,效率太低了,不动脑子。”
许知微坐在旁边,攥着咖啡杯,上牙紧要着下唇,她觉得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腿还在抖。
许知微第一次独立拍摄是在第三天,方宁让她去老城区的一个不知名画家的油画展拍摄。许知微一个人背着相机去了,拍了一百多张回来,方宁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翻,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闪过,许知微站在旁边,心跳很快。
翻到第四十七张的时候,方宁停了一下,“这张焦点在哪?”
许知微凑过去看,是一幅油画的局部,她以为焦点在画家的笔触上,但放大看,虚了。
“我想落在笔触上。”许知微抿着唇,看着电脑。
“笔触在哪?”
“我下次注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方宁看了她一眼,继续翻,翻到第八十二张,又停了。
“这张曝光过了。”
翻到第一百零三张,停了。
“这张构图歪了。”
翻到最后一张,方宁把鼠标放下,转过身看着许知微。
“你拍的是展览,还是你自己的情绪?”
许知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灰,不知道在哪蹭的。
“我重新拍 ,明天重新给你。”
方宁撇了许知微一眼,“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容忍你的基本功问题。”
许知微走出工作室,蹲在楼下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看着对面墙根下的雪,雪是脏的,灰色的,上面有几个脚印。
她想起白念安说的“害怕是看不清脚下的路的”“你要开始了”,所以…… 这就是开始吗?
开始就是这样的吗——蹲在台阶上,风很大,雪很脏,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许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去了那个画廊。
这次她没有想“怎么拍好,怎么拍出真”,她只是站在每一幅画前面,看,看画家的笔触,看颜料堆叠的厚度,看光落在画布上的角度,然后她举起相机,按快门,不是在想“这张会不会被方宁骂”,是在想“这个值得拍”。
第二天交上去,方宁看了,说:“这张留着,这张删了,这张可以更好。”
许知微问:“这张怎么可以更好?”
方宁看了她一眼,说:“光,从左边来,你也知道,但你没做到。”
许知微看着那张照片,她确实知道,光应该从左边来,但她拍的时候,光线从右边来的,她懒得换位置,方宁看出来了。
“下一次,”方宁说,“别偷懒。”
许知微点了点头。
工作室里还有另一个助理,叫林姐,比许知微早来半年。林姐话不多,但每次分配任务,总是把最累的给许知微,搬器材、买咖啡、整理道具,许知微没有抱怨,做就做了。
有一天,林姐让她把两箱器材从一楼搬到三楼,许知微搬了,林姐又说“这个也搬一下”,许知微搬了,林姐再说“那个也搬一下”,许知微搬了第三趟,她站在三楼,喘着气,看着林姐。
“还有吗?”
林姐愣了一下,说“没有了”,许知微点头转身走到一楼,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方宁说的“你先满足她,再满足自己”,她不知道这句话用在这里对不对,但她想,她至少可以先满足自己——不生气。
后来林姐没有再刁难她。
还有个同期的实习生叫王东亦,林姐说他是硬塞进来的,他爸爸一个合作项目的甲方,方宁没办法,也就让他混日子了,许知微也是点头听着。
许知微第一次被客户骂是在第二周。
方宁让她跟一个小项目,给一家咖啡馆拍宣传照。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许知微拍了两遍,孙女士都不满意。
“这个光线太暗了,我要亮的,你不懂吗?”
许知微想解释,说“这个光线是为了突出氛围”,方宁在旁边说:“重拍。”
第三次,许知微把光线调亮了两档,孙女士终于满意了。
回到工作室,方宁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拍了三次吗?”
“因为我拍不够好。”
“不是。”方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因为你没有问她想要什么,你拍的是你觉得好的,不是她要的,商业摄影,不是艺术创作,你先满足她,再满足自己。”
“可是孙女士也没说清她的具体明确的要求。”
“动脑子,脑子不是摆设。”方宁看着许知微,手指敲击着桌面。
“是不是我问的不清,抑或是我没理解她的思维。”
“你这和受害者有罪论有的一拼,沟通是双向的,不要把沟通的错全部归于自己,难道你要把世界上那么多人的思维都了解清楚吗?”
许知微下意识点点头,又摇头,立马说:“不是,我懂了,谢谢方老师。”
她把方宁的话记住了,她想起以前拍老城区,拍老太太,拍小孩,没有人告诉她“我要什么”,她拍的是她看见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付钱,她就得拍人家想要的。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微信置顶:“先满足她,再满足自己。”
第一次被表扬是在第三周,方宁让她独立拍一组产品图——一个小众香氛品牌。五款香水,五个瓶子,五种颜色,许知微拍了三天,修了两天,交上去。
方宁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看,许知微站在旁边,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孩。
翻到最后一张,方宁停下来,沉默了几秒。
“这张不错,”她指着第一张。
“这张也可以。”指着第三张。
“这张留着。”指着第五张。
许知微攥着衣角,手心出汗。
“那我可以出师了吗?”她开玩笑道,试图缓解这紧张空气凝结的氛围。
方宁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早着呢。”
寒假过半的时候,除夕到了,方宁说:“过年你回家吗?”
许知微摇摇头说:“不回。”
方宁看了她一眼,“那来我家吃饭。”
许知微端着咖啡的手顿了,“方便吗?”
“不方便我就不叫你了。”
方宁家在北城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许知微跟在方宁后面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方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了门口才停下来,从包里摸钥匙。
很快门开了,玄关很小,鞋柜上堆着孩子的画、几封没拆的信和一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客厅也不大,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的,茶几上摊着半盒饼干,遥控器压在饼干盒下面,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跨年晚会。
一个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不高不矮,戴眼镜,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他看见许知微,笑了一下。
“来了?坐,饭马上好。”
“这是许知微。”方宁说,“我跟你提过。”
“知道,方宁骂得最多的那个。”
许知微有些许尴尬的笑了一下,方宁没回头,换了鞋走进去,“你话真多。”
男人笑了,缩回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油滋啦滋啦的。
一个小孩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站在客厅中间,仰头看着许知微。
“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员工啊,我叫许知微。”
“你会拍照吗?”
“会。”
“那你拍我,”小孩嗲声嗲气,把兔子举起来,“拍我和跳跳。”
许知微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兔子的耳朵。
“跳跳是它的名字吗?”
“嗯。”小孩把兔子往许知微面前凑了凑,“它是我的好朋友。”
之后方宁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看见她们蹲在地上,“去洗手,吃饭了。”
小孩站了起来,拉着许知微的手,“你也去。”
许知微被小孩拽着走了,洗手间不的镜子上贴着几张贴纸,卡通兔子,粉色的小花。小孩踩在小凳子上,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面,搓了搓,然后挤了一大坨洗手液,搓出泡泡,往许知微手上抹。
“你也洗。”
许知微把手伸过去,小孩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齐,她认真地帮许知微搓着,一边搓一边说:“我妈妈说你很厉害。”
“她说了?”
“嗯,她说你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摄影师。”小孩点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许知微看着小孩, “那你妈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总是不相信自己。”小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姐姐,你要相信自己呀。”
许知微没说话,只是把小孩手上的泡泡冲掉,用毛巾擦干,把自己的手也擦干。小孩拉着她回到客厅。
方宁的丈夫已经把菜都端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锅排骨汤,桌子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方宁给每个人盛了饭,小孩坐中间,许知微坐小孩旁边。
“吃。”方宁的丈夫把红烧肉往许知微面前推了推,“别客气。”
许知微夹了一块,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想起奶奶做的红烧肉,也是这样的。
“好吃吗?”方宁的丈夫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方宁说你瘦了。”
方宁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我说过吗?”
“你说过。”
“哦,那我忘了。”
许知微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汤很鲜,清蒸鱼的葱丝切得很细,方宁的丈夫不时给小孩夹菜,小孩挑挑拣拣,把青菜拨到碗边。
方宁把青菜夹回她碗里,命令式的口吻,“吃完。”
小孩扁了扁嘴,但还是吃了。
吃完饭,小孩拉着许知微去阳台看她的花,种了几盆绿萝和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多肉,小孩指着那盆多肉说:“它叫胖胖。”许知微问为什么,小孩说:“因为它胖啊。”
许知微蹲下来,看着那盆多肉,叶片厚厚的,绿得发亮,方宁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
“她烦不烦?”方宁问。
“不烦。”许知微摸了摸小孩的头。
“她喜欢你。”
小孩蹲在花盆旁边,用小手指戳多肉的叶子,方宁看着她的背影,喝了一口茶。
“和你奶奶打过电话了吗?”方宁问。
“嗯。下午打的。”
“说什么?”
“说让我好好干。”
方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过年不回去,她会不会难过?”
许知微低下头,继续看着小孩摆弄她的手,“会,但她没说。”
方宁把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郁京的夜很黑,没什么星星。
“我妈也这样。”方宁说,“我当年去郁京的时候,她也不说,后来我弟告诉我,她挂了电话哭了。”
许知微没说话。
“后来我每次回去都给她拍照,她嘴上说‘拍什么拍’,但每次都把头发梳好。”方宁顿了一下,“但她去年走了,我最后给她拍的那张,她没梳头。”
许知微转过头看着方宁,方宁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红,不是湿,是——空,像一扇关上的窗。
“方姐,你后悔吗?”
方宁沉默了一会儿,“后悔没多拍几张。”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过来抱住方宁的腿,“妈妈,你看胖胖又长了新叶子。”
方宁低头,摸了摸小孩的头,“嗯,长了。”
许知微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方宁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不是那个永远干脆利落、永远不留情面的方宁,在职场叱诧风云的同时,她也是一个女儿,一个妈妈,一个会后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