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14、好照片

　　筷子碰着饭盒的声音，奶茶吸管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还有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白念安看见一双夹着一个鸡腿的筷子伸过来，鸡腿放进她的饭盒里。

　　白念安抬起头，周子年没有看她。

　　只是在低头吃自己的饭，表情一如平常，但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廓红到耳垂，甚至脖子也是红的，真的很像红苹果。

　　“是啊。”

　　白念安拿筷子的手收紧了，“什么？”

　　“我暗恋某个人，”他的声音很平，“某人却不知道，甚至把它当做一个玩笑。”

　　白念安握着菠萝冷柠茶的手僵住了，她的心跳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你说的是我吗”，应该说“那你为什么不说”，应该说很多话，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答案——他说的就是她。

　　从图书馆到工地，从铁丝楼梯到今天的奶茶，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答案，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知道，不能知道，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毕业大家各奔东西，如果不能长久在一起，为什么要确定关系，她不想要无疾而终的感情……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靠近是喜欢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晚了……

　　白念安低下头，盯着饭盒里那个鸡腿，鸡腿的皮煎得焦黄，油亮亮的，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发酸。

　　她夹起那个鸡腿，咬了一口，鸡肉有点烫，但她没吐出来，而是在嘴里翻滚，随着她的喜欢一起吞了下去。

　　白念安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没有看她，低着头吃饭，睫毛垂着，鼻梁上有光影。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但不像刚才那样慌了，像是有一个东西落下来了，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周子年。”
　　周子年抬头看她。
　　“鸡腿好吃。”
　　周子年眯着眼睛笑，“那你多吃点！”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落了几片，白念安低下头，继续吃饭，心跳还是快的，但耳朵不烫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周子年的耳朵还是红的。

　　白念安抿着嘴试图压住笑，但内心的欢喜居然还夹杂着一丝丝涩意。

　　“周子年，你记性是不是很好？”
　　“分事情。”
　　她没问什么是“分事情”，但她觉得，他记得很多她的事。

　　下午测绘结束，周子年在收拾工具，白念安站在旁边等，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巷口照进来，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白念安，你毕业以后想去哪里？”
　　白念安挠了挠头思考了下，“不知道。”
　　“我可能会去郁京。”

　　白念安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从工地回去的路上，周子年跟她说过自己学建筑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郁京开了建筑公司，他没办法摆脱自己父亲的安排，但好在自己喜欢上了建筑。

　　“你家里安排的？”
　　“嗯，但我自己也想去了。”周子年直起身来，看着白念安，“你呢？”

　　白念安低下头，“郁京挺好的。”

　　周子年没再说话，他们走出巷子，公交站就在路口，等车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车来了，白念安上车，周子年就站在站台上。

　　“下次还能找你帮忙吗？”
　　“看情况吧。”白念安回答。

　　车门关上了，白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周子年还站在站台上，没有走。

　　白念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兜里的手机响了下。

　　【楼梯：今天谢谢你啊，念安。】

　　白念安嘴角上扬，回了一个句号，紧接着对方也回复了一个句号。

　　白念安接了一个活，帮一个淘宝店拍产品图，衣服，二十件，三百块钱，钱少，但她拍得很认真，许知微帮她搭背景板，帮她调试灯光。

　　“你以后想拍什么？”许知微问。
　　“人像。”白念安说。
　　“那你应该去拍人，不是拍产品。”
　　“我知道，但我在攒钱买镜头。”

　　许知微看着她，“白念安，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白念安笑了，但没停下拍照的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肯吃苦。”
　　“许知微，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捧杀啊！”

　　许知微笑了，说白念安正经不够两秒，白念安也直起身笑了起来，接着她低下头，继续拍，快门声咔嚓咔嚓，在教室里响了一下午。

　　晚上她给周子年发消息：今天接了一个活，拍淘宝。

　　他回：拍什么？
　　【念安：衣服、化妆品】。
　　【楼梯：拍的好吗？】
　　【念安：一般，客户说太暗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你的照片不暗，是他们不够亮。

　　白念安笑了，好冷的冷笑话，然后她把那张被客户退回来的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字：好。

　　白念安问：好什么，他说：好照片。

　　白念安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好照片。

　　然后她翻到李砚辞的微信，她加了他的微信很久了，但很少联系，她打了几个字——“许知微要去郁京了”，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方宁让她去的”，删掉，她想起许知微说的“我不应该再跟他有太多牵扯”。

　　所以白念安把手机放下了，有些事情，不是她该管的。

　　李砚辞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投资人发来的对赌协议，他已经看了三遍，但他还是在看。

　　赵明远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李砚辞对面的椅子上，“还没走？今夜还准备继续睡公司？”
　　“嗯。”
　　“你说你这人，“融资、对赌、压估值，天天就这些破事，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别的？”
　　李砚辞没抬头，“什么别的？”

　　赵明远想了想，李砚辞这人从他大学认识他开始，李砚辞的人生里面就只有两件事：前途和许知微。

　　大学的时候很多女生喜欢李砚辞这张脸，但他都拒绝了，赵明远一开始以为他不喜欢女人，之后又以为是他不举，后来他发现了许知微的存在，他又觉得李辞砚是个舔狗，但许知微和李砚辞确定关系那晚，李砚辞找他喝酒，喝醉了，赵明远知道一切。

　　虽然许知微是个好人，但在赵明远看来，李辞砚太情种了，什么也不说，嘴白长的。

　　其实赵明远也能明白，对于李辞砚来说，他的世界开始就是许知微，所以他会努力，像个骑士一样，只是默默守在她身边他也愿意。

　　赵明远倚在门边，抱臂：“比如去看个展？年纪轻轻的，不享受大好青春，还拉着老子一起陪你加班，合适吗？”

　　李砚辞抬头也没理他。

　　“得，我不说了。”赵明远站起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赵明远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李砚辞一个人，他打开手机，翻到许知微的对话框，聊天背景图是他和许知微的合照，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的，她发的“以前拍的是‘在消失’，现在想拍‘还在’”，他回的“好”，中间没有别的话。

　　他打了一行字——“最近在拍什么”，删掉。
　　又打了一行——“天冷了注意身体”，删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关掉手机，继续看那份协议，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揉了揉眼睛，一行一行地看，窗外的郁京灯火通明，他想起她拍的那张飞蛾，影子比它本身大，她在拍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在拍，这就够了。

　　晚上，许知微坐在宿舍修图，手机响了，是爷爷打来的。
　　“微微，在干嘛？”
　　“修图。”
　　“吃饭了吗？”
　　“吃了。”
　　“你奶奶想你了，想要要跟你说话。”

　　许知微抬头，笑着看着手机镜头。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沙哑，“微微啊，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奶奶。”

　　“你上次走的时候，忘了带酱豆，我给你留着呢，等你过年回来吃。”

　　许知微低下头，“奶奶，过年我不一定能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可能要去郁京实习。”
　　“去多久啊？微微，过年也不放假吗？”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过年可能人太多假期就几天，放假也不方便回去。”

　　其实俩老人都知道许知微不想回家，但孩子大了，留不住，也该走上属于她自己的路了，而他们也只会支持她，在家里等她，做好她喜欢吃的一切等她……

　　“那你去吧，好好干，酱豆我给你留着。”

　　许知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微微啊，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也好，没事也好，记得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都很想你。”

　　许知微鼻子发酸，卡在嗓子眼，强装镇定，“知道了，爷爷奶奶，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在那发呆了，白念安从对面探出头，“你奶奶？”

　　许知微点点头没有说话，怕一说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说什么了？”

　　过一会，许知微说，“说给我留着酱豆。”

　　白念安笑着，有些心疼也有些想自己姥姥了说：“让咱奶也给我留着，我们回家就吃。”

　　许知微站了起来，准备去接水，但眼里泪花还在，“咱奶当然是留两份了！傻子！”
　　白念安笑着反驳后又打电话给了姥姥。

　　凌晨一点，寝室所有人都上了床，但许知微还没睡，躺在床上，手臂档着眼睛，把方宁说的那番话反复想了好几遍——“你什么时候敢把整组都拍成那样，你就出师了”，她不知道“那样”是哪样，但她知道，她差得远。

　　手机亮了，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许知微转头去拿手机，是距她不足两米的白念安发的消息。

　　【白念安：你睡了吗？】

　　许知微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白念安，床帘投出灯光，回复了一个摇头表情包。

　　很快，就有了回复，你还在想那件事？
　　【许知微：哪件？】

　　【白念安：bro又装傻充愣呢？当然是没告诉他你去郁京的事。」

　　许知微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但没法出声音，打出：你怎么知道？！你安监控了？？？

　　【白念安：大姐，现在是凌晨一点，因为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许知微没回，白念安又发了一条：许知微，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许知微：我以前什么样？】
　　【白念安：你以前会主动，高一的时候，你主动来找我说话的，你记得吗？】

　　“那不一样。”许知微回。
　　【白念安：哪里不一样？】

　　许知微想了很久：以前我没什么好怕的，现在怕的太多了。

　　白念安看着那行字，“得，已经是老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过了一会儿，白念安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许知微看着那只猫，拍一拍白念安，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想，该睡了，明天还要拍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