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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鱿鱼丝的味道 10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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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号州际公路从西德克萨斯一路向东,荒漠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灌木丛和偶尔闪过的加油站。方自在开了四个小时,在距离休斯顿还有两百英里的一个休息区停下来。
休息区不大,一个加油站,一家便利店,厕所外墙上的涂鸦被人用灰色油漆盖过,盖得敷衍,旧涂鸦的红色笔画还隐约透出来。停车场上只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和一辆落满灰的道奇皮卡。
方自在拧开水箱盖给雪佛兰加水的时候,听到了歌声。
从便利店方向传过来的。女声,唱的是西班牙语的歌,旋律很老,像是九十年代的拉美情歌。声音不算高,但很清亮,每一个转音都拐得漫不经心,像是在哼给自己听。
方自在拧上水箱盖,往便利店方向看了一眼。
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多岁,长发,黑得像墨泼过一样,从头顶一直垂到腰以下。德克萨斯下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在阳光里甩成一道弧线。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至少穿了五年的棕色皮凉鞋。左手拎着一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右手正在冰柜里翻找什么,整个人随着嘴里哼的歌微微晃着。
她的头发太长了,在风里飘起来的时候,像是整个西德克萨斯的阳光都被那团黑色吸了进去。
方自在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
“墨西哥产的玻璃瓶可乐,这地方不好找。”他说。
女人从冰柜里抬起头。她的脸和她的声音一样,带着一种不费力的好看。眉毛很黑,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小片晒出来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翘。
“最后一瓶。”她把玻璃瓶举起来晃了晃,可乐的颜色在德州的阳光下变成了深琥珀色。“你来晚了。”
方自在从冰柜里拿出一罐铝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温的。
“洛杉矶来的?”女人问。
方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胸口印着洛杉矶道奇队的标志,洗得领口都松了。
“这也能看出来?”
“你身上有洛杉矶的味道。”她把玻璃瓶贴在自己脸颊上冰着,眯了一下眼睛,“我说不好,就是那种——车开太久了,晒太久了,但又不太在乎的那种感觉。德州人没有这种感觉。德州人开车久了会抱怨,你们洛杉矶人开车久了只会把车窗摇下来。”
方自在笑了一下。
“你在德州干什么?”他问。
“搭车。”她把可乐从脸上拿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从埃尔帕索过来的,要去休斯顿。本来搭了一辆货车,开到这儿司机说他得往北拐了,就把我放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停车场那辆白色厢式货车。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正在吃三明治。
“你就这么搭陌生人的车?”方自在问。
“我带了防身的东西。”她从牛仔短裤的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大概三英寸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合上塞回去。动作很熟练。
方自在看着她的手指。
转刀的动作。
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半圈,合刀的时候用小指顶住刀背。这不是随便学学的水平。这是有人教过的,而且练了很长时间。
“你那把刀,”他说,“开刃的角度磨过。原厂刃不是这样的。”
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懂刀?”
“我懂很多东西。”方自在把铝罐里最后一口温可乐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洛杉矶警局,方自在。”
她看着他把铝罐扔进垃圾桶的动作,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看脸,是看手。
然后她伸出手。
“于佳春。”
她的手握起来比看起来有力气。掌心和指根有薄薄的一层茧,分布的位置和方自在自己的手几乎一样——食指内侧,虎口,小鱼际。这是长期握枪的手。
方自在没有说破。
于佳春把手收回去,把那瓶玻璃瓶可乐递过来。“给你尝一口。比铝罐的好喝。铝罐的有金属味,玻璃瓶的没有。”
方自在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好喝。糖浆的甜味更干净,气泡更细,碳酸的刺激感上来得更快。
“你是去休斯顿办案?”于佳春靠在冰柜上,长发被风吹起来,发尾扫过方自在的手臂。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我去找一个人。”方自在把玻璃瓶还给她。“布雷肯三世,布雷肯能源的老板。”
于佳春喝可乐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如果方自在没有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布雷肯能源。”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往左边翘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她把瓶盖拧回去,玻璃瓶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因为我也是去找他的。”
方自在看着她。
德州的太阳把她的头发照出一种接近深蓝的光泽,雀斑在鼻梁上散落着,白色吊带背心被汗洇出一点浅浅的印子。她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找布雷肯三世干什么?”方自在问。
于佳春把可乐瓶往冰柜上一搁,双手撑着冰柜边缘,往上一跃,坐到了冰柜顶上。两条腿悬在半空,皮凉鞋的鞋跟轻轻磕着冰柜的侧面。
“我欠他钱。”她说。
方自在愣了一下。
“不对,说反了。”她歪了歪头,“他欠我钱。欠我十七万八千四百美元。四年前的油田设备采购款。我外公的厂子供的货,货到了休斯顿港,他收了,钱没付。催了三年,电话不接,邮件不回。上个月我外公过世了,我整理他的账本的时候翻出来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方自在注意到她悬在半空的小腿停止了晃动。
“所以你就从洛杉矶来德州要账?”方自在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洛杉矶来的?”
“你说的。埃尔帕索是搭车的起点,不是你的起点。”
于佳春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那种发现对方和自己在一个频道上的亮。
“对。洛杉矶。圣盖博谷。我外公在那开了一辈子的油田设备加工厂,从车床做起,四十三年。最后一批货就是给布雷肯能源的。他等到死都没等到那笔钱。”
她从冰柜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皮凉鞋在水泥地面上拍出一声脆响。
“所以我要去休斯顿,找到布雷肯三世,让他把那十七万八千四百美元还给我。”她把玻璃瓶里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准确地落进去。“然后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于佳春转过身,长发在德州的阳光里甩出一道弧线。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还没想好。”
方自在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上车。”
于佳春歪着头看他。“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是。”方自在拉开雪佛兰的车门,“但我也是。”
于佳春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往左边翘的笑,是直接笑出声来的那种。笑声很响,很脆,像玻璃瓶可乐倒进装满冰块的杯子里的声音。她从冰柜旁边拎起一个帆布包——和方自在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从军绿变成了褪色的酒红——往肩上一甩,朝白色厢式货车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傅,我搭到车啦!谢谢你!”
货车司机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于佳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座位往前调了三格——她的身高刚好够脚踩到手套箱的位置。帆布包抱在腿上,长发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满车厢都是。
方自在发动引擎。雪佛兰驶出休息区,重新并入10号州际公路。
“你那个包。”方自在看了一眼后视镜。
“怎么了?”
“里面装了什么?”
于佳春拍了拍帆布包,拍了拍,像是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换洗衣服,一把折叠刀,我外公的账本,一张布雷肯三世四年前签的收货单复印件,一包鱿鱼丝,一个充电宝,还有一瓶防晒霜。”
她顿了一下。
“SPF 100的。德州太阳太毒了。”
方自在没有问她为什么带着刀去要账。一个握枪的手长着和他相同位置茧子的女人,不需要被问这种问题。
雪佛兰在10号州际公路上向东飞驰。太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整条公路染成了一条熔金的河流。于佳春把脚翘到手套箱上,皮凉鞋脱了,赤脚踩在晒得温热的塑料上。她开始跟着收音机里的歌哼起来,还是西班牙语,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转音。
方自在看了一眼她的脚。脚踝上有一道很细的疤,颜色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你的脚踝。”他说。
“十四岁,从墙上跳下来。墙比我估计的高了大概半米。”她动了动脚趾,“你怎么什么都看?”
“职业习惯。”
“洛杉矶警察都这样?”
“只有我。”
于佳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德州的阳光从侧窗打进来,把方自在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但于佳春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一遍后视镜和两侧的反光镜。
“你在看什么?”她问。
“后面那辆灰色的福特。”方自在说,“从休息区开始就一直跟着。隔了三辆车,速度一样。”
于佳春没有回头。她调整了一下副驾驶的侧镜角度,从镜面里看到了那辆灰色福特。
“布雷肯的人?”她问。
“不确定。也可能是莫斯科的。”
“莫斯科?”
“这个故事有点长。”
“到休斯顿还有多远?”
“一百七十英里。”
于佳春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帆布包放在腿上,右手搭在包上,手指的位置离折叠刀大概两英寸。
“那就讲吧。”她说。
方自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福特,然后开始讲。从洛杉矶停车场的子弹开始,讲到长滩港货柜里的老沈和老周,讲到西德克萨斯荒漠里的磕头机和两亿桶油。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案件报告,但于佳春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一句话。
等他说完的时候,休斯顿的天际线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
于佳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方自在把方向盘握紧了的话。
“你说的那张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和之前那种轻快的语调完全不同。“能让我看一眼吗?”
方自在转头看她。
于佳春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非常安静的、等待确认的东西。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旧账本。账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磨得发白,边角全卷了。她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和方自在胸口那张纸一样的叠法。一样的尺寸。一样泛着某种说不清是陈旧还是新鲜的颜色。
“我外公留给我的。”于佳春说,“他临终前说的话是——‘佳春,纸上的字在变热的时候,你就往那个方向走。’”
方自在把车停在了10号州际公路的路肩上。
后面那辆灰色福特缓缓地、保持着距离地停在了三百码外。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方自在从内袋里掏出他的纸。于佳春从账本里拿出她的纸。
两张纸同时展开。
车内的温度忽然升高了几度。不是空调的问题。是两张纸同时开始发热,热到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热到方自在和于佳春的手指都感觉到了那种灼烫。
方自在的纸上:车技圆满。格斗圆满。枪械圆满。情报初级。
于佳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墨色深得发黑。
鉴真:初级。
方自在抬起头。
于佳春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休斯顿傍晚的天光里碰在一起。
后面那辆灰色福特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两个人。他们站在车旁,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鉴真。”方自在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于佳春把她的纸重新叠好,放回账本里,贴着账本的布面封皮放好。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那股正在慢慢消退的温度。
“我外公做了一辈子精密加工。”她说,“他能在三十七个零件里,摸一下,就找出唯一一个公差超标的那一个。不需要量具,不需要仪器。他的手就是仪器。”
她看着方自在。
“他跟我说,这份东西传给我了。但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他只说,他这辈子用它做了两件事——找出别人找不到的瑕疵,和活过别人活不过的关口。”
休斯顿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前方铺展开来。高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整座城市像一块正在燃烧的金块。
方自在把纸放回内袋,贴肉放好。
“所以你来德州,”他说,“不只是要账。”
于佳春把脚重新翘到手套箱上,皮凉鞋没有穿,赤脚踩着温热的塑料。她把车窗摇下来,德州的晚风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满车厢都是。
“账要要。”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翘起来。“人也要找。事也要弄清楚。”
方自在重新发动引擎,打左转向灯,并入车流。
后面那辆灰色福特也跟着动了。
雪佛兰朝着休斯顿的市区驶去。高楼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反射的光芒把车内的两个人照得一明一暗。
于佳春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包鱿鱼丝,撕开,抽出两根,一根塞进自己嘴里,一根递给方自在。
方自在接过来,嚼了两下。
鱿鱼丝是甜辣味的。
比能量棒好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