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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在变热   休斯顿 ...

  •   休斯顿上城区的布雷肯能源总部是一栋二十三层的玻璃大厦,外墙的蓝色镀膜玻璃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被冻住的深海。方自在把雪佛兰停在大厦对面的街道上,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你打算怎么进去?”于佳春问。她正在用湿纸巾擦手指上鱿鱼丝的辣椒油,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

      “走进去。”

      “他有预约?”

      “他没有。”方自在推开车门,“但我会让他有。”

      于佳春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杯架,穿好皮凉鞋,拎起帆布包跟上来。她的长发在休斯顿的夜风里飘着,深色发丝被路灯照出一层琥珀色的光边。

      大厅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男性,胸牌上写着“罗伊”。他坐在前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监控显示屏和一本访客登记簿,登记簿上今天只写了四个名字。

      “找谁?”罗伊抬起头。

      “布雷肯三世先生。”方自在把警徽亮出来,这次亮得很慢,让罗伊看清了编号和徽章上的每一个字。“洛杉矶警局。有一起跨州案件需要他协助调查。”

      罗伊看了一眼警徽,又看了一眼方自在身后长发飘飘的于佳春。

      “她是?”

      “顾问。”方自在说。

      于佳春朝罗伊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她手里那包鱿鱼丝是送给他的礼物。“您好。”

      罗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在保安岗位上坐了十七年的人看到某种不合常理的组合时,本能的面部肌肉反应。但他还是拿起了电话,拨了三个数字。

      “有一位洛杉矶警局的警官找布雷肯先生。”他对着话筒说,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方自在。“他说他在开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让你等二十分钟。”

      “他在几楼?”

      “十九楼。但是——”

      方自在已经走向电梯了。于佳春跟在他后面,皮凉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经过前台的时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鱿鱼丝放在登记簿旁边。

      “尝尝。”她说,“甜辣味的。”

      电梯门关上之后,于佳春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你刚才把警徽亮得很帅。”她说。

      “练过。”

      “练过几次?”

      “每次。”

      于佳春笑了。电梯里的日光灯把她的长发照得泛出一层冷调的光泽,但她的笑容是暖的。

      十九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布雷肯能源历年的油田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航拍的,近景的,每一张都装在价值不菲的胡桃木相框里。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实木门,门没关严,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方自在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休斯顿的夜景在窗外铺成一幅发光的地图。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布雷肯三世。

      他比方自在预想的年轻。三十五六岁,浅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定制款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金属扣上刻着Bracken的字母B。他面前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会议界面,画面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分布在不同的窗口里,有穿西装的,有穿油田工装的,有一个窗口背景里能看到海上钻井平台的轮廓。

      布雷肯三世抬起头,看见方自在和于佳春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关麦克风。

      “你是谁?”他问。

      方自在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警徽放在桌上。然后他绕到笔记本电脑这边,弯下腰,对准了摄像头。

      “各位晚上好。”他对着视频会议里那七八张脸说,“我是洛杉矶警局的方自在。布雷肯先生需要暂时离开一下,处理一些——”他看了一眼布雷肯三世,“——跨州的财务问题。会议先暂停,不会太久。”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办公室里安静了。

      布雷肯三世的脸从眉头皱起来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红。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方自在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来,“布雷肯三世,布雷肯能源的董事长兼CEO。祖上三代挖油的。去年拿下了墨西哥湾两块深海区块,正在找钱。P-7区是你翻身的机会。”

      布雷肯三世的脸不红了。红色褪去的速度比涌上来的时候更快。

      “你想要什么?”他问。

      方自在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红木办公桌上。纸上的四行字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墨色深沉。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布雷肯三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四行字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方自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被冒犯之后为了找回面子而挤出来的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你也是。”布雷肯三世说。

      方自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布雷肯三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休斯顿的夜景。他把左手伸出来,卷起袖口。他的小臂内侧有一道疤痕,细长,平整,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

      “三年前。”他说,“墨西哥湾,深海区块试钻的时候,钻杆断裂。一根直径四英寸的合金钻杆从四十米高的井架上甩下来,从我左边擦过去。再偏两寸,这条胳膊就没了。”

      他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扣好扣子。

      “那根钻杆断掉之前的三秒钟,我胸口开始发热。”他转过身,看着方自在,“热源是这个。”

      他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和方自在的纸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叠法,一样的颜色。

      布雷肯三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和方自在的纸并排。

      纸上的笔迹是另一人的,墨色同样深得发黑。

      地质:初级。

      方自在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于佳春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方自在旁边。她看了看桌上两张纸,然后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出账本,抽出她的那张纸,展开,并排放在第三张。

      鉴真:初级。

      三张纸。三个人的笔迹。三行不同的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休斯顿的夜景在落地窗外无声地铺展着。

      布雷肯三世看着三张并排的纸,沉默了很久。

      “我祖父在1937年打第一口井的时候,也有一张这样的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父亲在1978年井喷的时候,也有一张。他们的纸上写的是同样的两个字——地质。”

      他抬起头看着方自在。

      “我们家三代人,靠这个在德克萨斯的地下找到过别人找不到的东西。但我的纸上,”他指了指“初级”那两个字,“只有这两个字。我用了三年,从初级升到了中级。靠的是墨西哥湾那两块深海区块的勘探数据。”

      方自在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能升级。”

      “能。”布雷肯三世说,“我父亲升到过高级。我祖父升到过圆满。但他们死的时候,纸上的字会消失。人死,字灭。什么都不留。”

      于佳春的手指在她的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的纸还在发热,温度比方自在那张稍低一点,像是一块刚离开火源不久的石头。

      “我外公的纸上,”她说,“鉴真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变过。他用了一辈子,到死都是初级。”

      布雷肯三世的目光转向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帆布包上,落在她脚上那双穿了五年的皮凉鞋上,最后落回她那张纸上。

      “鉴真。”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见过的金属的味道。“我没有见过这个种类。”

      “种类?”方自在问。

      布雷肯三世把他的纸拿起来,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照了照。纸面在逆光下显出某种纤维的纹理,不像是普通的木浆纸,纹理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是某种编织物。

      “我从我父亲那里继承这张纸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件事。”布雷肯三世说,“他说他见过五个拥有这种纸的人。车技,格斗,枪械,情报——还有地质。五个人的纸上写着五种不同的词,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方自在问。

      “他们的纸,都来自同一个人。”

      落地窗外的休斯顿夜色里,远处有一架直升机正在低空飞过,旋翼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透过玻璃传进来。

      “谁?”于佳春问。

      布雷肯三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衬衫内袋。他没有直接回答于佳春的问题,而是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全卷了,纸页泛黄,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磨损得只剩下几个残笔。

      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让方自在和于佳春看。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港口,看建筑的样式像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码头边停着一艘货轮,货轮的船舷上漆着一行英文字母,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其中的几个字母。

      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墨水褪成了褐色。

      “长滩港。1947年3月。”

      方自在的目光落在“长滩港”三个字上。

      “1947年。”他说。

      “对。”布雷肯三世说,“我祖父在那一年从一个人手里接过了他的纸。那个人在长滩港把这东西给了他,然后上船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贴着一张货轮的航海日志残页,纸张发脆,边缘被火烧过,只剩下巴掌大小。残页上能看清的字不多,但有一个名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沈怀舟。

      “沈。”方自在说。

      “对。沈。”布雷肯三世合上笔记本,“但我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老沈。1947年的时候,这个沈怀舟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至少一百二十岁。”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于佳春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一根鱿鱼丝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嚼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块鱿鱼丝的咸度问题。

      但方自在知道她不是在思考鱿鱼丝。

      “你刚才说,”方自在转向布雷肯三世,“你在墨西哥湾那根钻杆断裂之前三秒钟,胸口的纸开始发热。”

      “对。”

      “发热的方向呢?”

      布雷肯三世愣了一下。“方向?”

      “热是从纸的中心往哪个方向扩散的?”

      布雷肯三世回忆了几秒。“从右下角往左上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的右下角涌进来,然后往左上角蔓延。”

      方自在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纸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他回想在洛杉矶停车场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刻,纸面滚烫,那股热流的走向——从右下到左上。

      “和我的一样。”他说。

      于佳春咽下鱿鱼丝。“我的不一样。”

      方自在和布雷肯三世同时看向她。

      “我这张纸发热的时候,”她说,“是从左上角往右下角走。”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对角线,从左上到右下。刚好和方自在他们的方向相反。

      布雷肯三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个在德克萨斯油田上摸爬滚打了几代人之后,终于看到某个巨大图案的碎片开始拼合时的那种表情。

      “方向相反。”他说,“我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方自在把三张纸并排摆在红木办公桌上。车技圆满。格斗圆满。枪械圆满。情报初级。地质初级。鉴真初级。六行字,三个人的笔迹,三种不同的温度。

      “布雷肯。”方自在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全称,是直接叫他布雷肯。“四年前,有一批油田设备从洛杉矶圣盖博谷发到休斯顿港。收货人是你。货款十七万八千四百美元。你没付。”

      布雷肯三世的表情僵了一瞬。

      于佳春把鱿鱼丝的包装袋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放在三张纸的旁边。甜辣味的。

      “我外公的厂子。”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十三年。最后一批货就是给你的。他等到死都没等到那笔钱。”

      布雷肯三世看着那包鱿鱼丝,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琳达,查一下四年前从洛杉矶圣盖博谷一家油田设备厂进来的那批货。供货方姓什么——他看向于佳春。”

      “于。”

      “供货方姓于。货款是十七万八千四。明天上午之前把这笔钱连本带利算清楚,从我私人账户出。”

      他挂了电话。

      于佳春歪着头看他。“利息怎么算?”

      “你说。”

      “年化百分之七。四年。复利。”

      布雷肯三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个商人发现对方算账比自己还快的时候,那种介于欣赏和警觉之间的表情。

      “行。”

      于佳春把鱿鱼丝收起来,重新塞回帆布包里。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那份四年前的收货单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放在布雷肯三世的办公桌上,用他的镇纸压住。

      “这个还给你。”她说,“我留着没用。”

      落地窗外的休斯顿夜色更深了。远处那架直升机的旋翼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灯火,从高楼之间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方自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城市。

      “老沈在长滩港等我。”他说,“你说1947年把纸交给你祖父的人姓沈,也在长滩港。这两件事不是巧合。”

      布雷肯三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P-7区的油,我们比尔家和我们布雷肯家争了两代。”他说,“但现在看来,有人在比我们更深的地方布局。比两亿桶油更深。”

      “克里姆林宫?”于佳春问。

      “不止。”布雷肯三世说,“谢尔盖·沃罗诺夫只是伏尔加资源的人。伏尔加资源背后是克里姆林宫。但克里姆林宫要的只是油。有的人要的不是油。”

      他看了方自在一眼。

      “有的人要的是纸。”

      方自在转过身。他的影子被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红木办公桌的边缘。

      “明天我要去见顶峰资本那个姓魏的女人。”他说。

      “然后呢?”

      “然后回长滩港。”

      “带上我。”于佳春从椅子上站起来,皮凉鞋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方自在旁边,和他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休斯顿的灯光映在她的长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照出一种流动的光泽。

      “你去长滩港干什么?”方自在问。

      于佳春把她的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叠,放回账本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她在休息区转折叠刀的时候一样稳。

      “我外公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那个方向——”她把账本塞回帆布包,抬起头看着方自在,眼睛在休斯顿的夜色里亮得惊人。“我替他走。”

      方自在看着她。

      德州的夜风从中央空调的换气口里渗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像是从墨西哥湾吹过来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太平洋那一边的长滩港,从1947年那艘再也没有回来的货轮上,一直吹到了这栋二十三层的玻璃大厦里。

      布雷肯三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后。

      “我祖父在1947年接过那张纸的时候,”他说,“沈怀舟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传了三代。”

      “什么话?”方自在问。

      “纸在变热的时候,往那个方向走。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张热的方向和你相反的人——”

      布雷肯三世停了一下。

      “不要放她走。”

      于佳春转过头,长发甩出一道弧线。

      方自在没有回头。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休斯顿无边无际的灯火,胸口那张纸贴着他的心跳,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攀升。

      热流的方向,从右下角,往左上角。

      和于佳春的相反。

      和1947年那个姓沈的人留下来的话,完全吻合。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一个来自洛杉矶的警察,一个来自圣盖博谷的讨债女孩,一个休斯顿的石油家第三代。三张纸,三种词,两个方向的热流。

      休斯顿的夜色在他们脚下铺开,像一张正在缓缓展开的地图。

      地图上有些地方还没有被照亮。

      但纸在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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