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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吃力的嘶吼   德州P ...

  •   德州P-7区的井架在正午的日头下像一根烧红的铁筷子,笔直地扎进西德克萨斯的荒漠里。

      方自在从租来的雪佛兰上下来,鞋底踩上碎石和沙砾混合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里空调开了一路,出来的一瞬间,热浪像一床浸了开水的棉被裹上来。四十二度,地表温度至少六十往上。

      他眯起眼睛往井架方向看。三台磕头机正在试运转,钢铁驴头一上一下地啄着地面,节奏缓慢,像三头渴疯了的牲口在找水喝。井架旁边停了四辆车,两辆福特F-150,一辆丰田坦途,还有一辆奔驰G级——车身沾满了红土,牌照是德州的,但从轮胎磨损的纹路看,这辆车过去三个月里跑过不止一次内华达和亚利桑那的砂石路。

      方自在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帆布包,甩到肩上,朝井架走过去。

      距离井架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丰田坦途的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格子衬衫,牛仔裤,靴子上全是泥浆,典型的西德州油井工打扮。另一个穿POLO衫,卡其裤,皮鞋,脸上架着一副雷朋飞行员款墨镜。油井工站在原地没动,POLO衫男人往前走了三步,刚好挡在方自在和井架之间。

      “这里是私人作业区。”POLO衫男人的语气不算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生,你得掉头。”

      方自在没停。他走到POLO衫男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他在加油站买的,已经在车里晒成了温水,带着塑料瓶的味道。

      “我来找P-7区的试钻报告。”他说,“克恩河层下面那一份。”

      POLO衫男人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方自在看见了。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POLO衫男人说,“P-7区的试钻数据还没有公开,如果你是投资人——”

      “我不是投资人。”方自在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瓶子塞回帆布包。“我是洛杉矶警局的。”

      他把警徽亮了一下,快得对方根本没看清编号,只看见一道金属的反光。

      POLO衫男人沉默了三秒,然后摘下了墨镜。墨镜下面的脸比方自在预想的年轻,三十出头,眼角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闪不避。

      “洛杉矶警局的手,伸不到德州的油井上。”他说。

      “我知道。”方自在说,“所以我开了十四个小时的车,而不是直接打电话让你们把报告传真过来。”

      浅褐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POLO衫男人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的那种笑。他偏过头,朝井架方向喊了一声:“爸,有个洛杉矶警察来看报告。”

      井架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金属重物砸在了沙土地上。然后是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的。

      从磕头机后面走出来的人大概五十多岁,比老沈年轻几岁,但看起来比老沈老得多。常年在油田上晒出来的皮肤像一块被反复鞣过的皮革,双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胳膊,左小臂上有一块烧伤留下的疤痕,面积不小,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内侧。

      “警局的人?”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石路面上拖铁链。

      “洛杉矶来的。”POLO衫男人把墨镜别到领口上,“爸,他说他要看克恩河下面那份报告。”

      老头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方自在面前大概三步的位置,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帆布包到牛仔裤,从运动鞋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脖子。

      “你知道那份报告值多少钱吗?”他问。

      “大概两亿桶的钱。”方自在说。

      老头和POLO衫男人同时静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老头的语气变了。不是变得更凶,而是变得更低、更慢,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一个很窄的通道里。

      “长滩港,一个叫老沈的人。”方自在说,“还有一个叫老周的,用□□朝我胸口开了一枪。”

      他把POLO衫领口往下拉了两寸。胸口那个只剩下淡淡粉色痕迹的弹孔位置露了出来。太阳底下看,那块皮肤比周围稍微光滑一点,像是一块新补上去的皮。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操。”他说。只有一个音节,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POLO衫男人重新戴上了墨镜。这个动作方自在看懂了——他在遮住自己的表情。

      “进来。”老头转身往井架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方自在一眼,“把包拎上。里面有个活动板房,有空调,有水。你在太阳底下再站十分钟,德州的太阳能把你晒成一滩油。”

      活动板房搭在井架东侧三十米处,铁皮外壳,顶上架着一台窗式空调,嗡嗡地转着,排出来的热风把板房后面的空气都烤变了形。门推开,冷气扑出来的一瞬间,方自在觉得自己的毛孔集体发出了一声呻吟。

      板房里面比外面看着大。靠墙是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地质剖面图。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泡面,泡面是韩国的辛拉面,红色包装。

      老头从铁皮柜里抽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折叠桌上。图纸最上方印着一行字:P-7区地震勘探数据——克恩河层及下伏层位。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波形曲线和色谱分层图,红黄蓝绿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

      “这是前天晚上出来的数据。”老头用一根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下方的一片蓝色区域,“克恩河层,七百万桶,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但这下面还有一层。”

      他的手指往下移,点在一片深红色的区域上。

      “这里。克恩河层下面大概一千两百英尺。地震波反射回来的数据不对。正常的页岩层反射应该是这种波形。”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对照图,“但我们打下去的信号弹回来是这个。”

      他在深红色区域上敲了两下。

      “两亿桶。保守估计。”

      方自在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他不是地质专业出身,但他的眼睛在扫过那些波形曲线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自动地、无声地重新排列组合。情报:初级——这四个字在他胸口的纸上微微发着热。

      “休斯顿那家独立石油公司叫什么?”他问。

      “布雷肯能源。”POLO衫男人靠在门口说,“总部在休斯顿上城区,老板叫布雷肯三世,祖上三代挖油的。他们家去年拿下了墨西哥湾两块深海区块,正在找钱,P-7区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纽约的私募基金呢?”

      “黑石下面的一个子基金,叫顶峰资本。管钱的是一个华裔女人,姓魏,三十七岁,沃顿出来的。她三个月前就开始在二级市场收布雷肯能源的股票,收得很慢,很隐蔽,到现在市场上没人注意到。”

      方自在抬起头看了POLO衫男人一眼。“你查过。”

      “我查过。”POLO衫男人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我叫埃迪。这是我爸,叫他老比尔就行。P-7区的开采权在我们家手里,三代了。布雷肯想买,我们没卖。顶峰资本想通过收购布雷肯来间接拿P-7区,现在正在运作。至于莫斯科的人——”

      他停了一下。

      “莫斯科那边来的不是公司,是一个人。”老比尔接过话头,从铁皮柜里翻出一张照片扔到桌上。

      照片是用长焦镜头拍的,角度偏上,像是从某个高处俯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深色头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正在从一辆黑色奔驰S级上下来。照片的背景是休斯顿的希尔顿酒店门口,门童正在拉门。

      “谢尔盖·沃罗诺夫。”老比尔说,“俄国人。表面上是莫斯科一家能源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实际上是伏尔加资源的人。伏尔加资源背后是克里姆林宫。他们在找北美的轻质油储量,因为他们自己的西西伯利亚老油田正在枯竭。P-7区是他们看上的六个目标之一。”

      方自在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下。

      “所以现在是四方。”他说,“你们,布雷肯,顶峰,莫斯科。”

      “不。”埃迪说,“是五方。”

      他伸出手指,指向方自在。

      “你。”

      方自在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让那张被德州的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疲惫了。

      “我开一辆租来的雪佛兰,住六十一晚的汽车旅馆,警徽上的编号是洛杉矶最烂的分部,全副身家装在一个帆布包里。”他说,“你管这叫一方?”

      “我管这叫——”埃迪把墨镜从额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个人开车十四小时从洛杉矶到西德克萨斯,只因为他听说这里有两亿桶油。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他知道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活动板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式空调嗡嗡地转着,冷气和热气在铁皮墙的两侧对峙。

      老比尔从墙角拎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扔给方自在,一瓶自己拧开。他喝水的动作和他的性格一样,大口,直接,半瓶下去才停下来。

      “老沈让你来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张纸选择了我。”方自在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图纸上面。“然后他说,他需要一个活到最后的人。”

      老比尔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四行字,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方自在,看向门口靠着的埃迪。

      埃迪点了点头。

      老比尔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喝完,空瓶子捏扁,扔进角落的纸箱里。

      “P-7区的油,我们比尔家守了三代。”他说,“我爷爷在1937年买下这块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西德克萨斯的荒漠,连仙人掌都长不旺,地下能有什么?他在这块地上打了第一口井,出油的那天,他站在井架底下,被喷了一身的原油。回去洗了三天才洗干净。”

      他停了一下。

      “我父亲在这块地上被烧伤过。就是我胳膊上这块。”他抬起左臂,那片烧伤疤痕在活动板房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蜡质的光泽。“1978年,井喷。他把我从火里推出来,自己没跑掉。”

      活动板房里的空气变得很重。

      “这块地下面埋着我们家的三代人。”老比尔看着方自在,“现在你来了,带着一张纸,说你被选中了。”

      方自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不是来抢这块地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方自在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内袋。纸贴着胸口,温度比德州的太阳还热。

      “我来让那些想抢这块地的人——”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洛杉矶停车场从地上爬起来时一模一样,“——排队。”

      老比尔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

      方自在握住了。老比尔的手掌粗糙得像一块砂纸,指骨粗硬,握力大到能把普通人的手骨捏出响声。但方自在握回去的力量和他旗鼓相当。

      “好。”老比尔说,“P-7区的油,算你一份。”

      埃迪从门口走过来,从折叠桌下面抽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和地名。

      “这是伏尔加资源过去五年在全球收购的油田清单。”埃迪说,“阿拉斯加北坡,加拿大油砂,委内瑞拉奥里诺科重油带,北海布伦特,西非几内亚湾。他们的胃口不是一两个区块,是全球布局。”

      方自在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遍。

      情报:初级。

      纸上的那四个字又热了一度。

      “先从休斯顿开始。”他说。

      “布雷肯能源?”

      “不。”方自在把帆布包拎起来,从里面翻出车钥匙。“先从布雷肯三世本人开始。他不是想翻身吗?让他翻。”

      他走到活动板房门口,推开门。德州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浓稠的金色,把整个西德克萨斯的荒漠染成一片铁锈红。磕头机还在一下一下地啄着地面,节奏缓慢,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方自在回头看了一眼老比尔和埃迪。

      “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们一个准信。”

      他走向那辆租来的雪佛兰,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喷出来的还是热气,但他没有等它变凉。方向盘往右打满,车轮碾过沙砾和碎石,朝着东边休斯顿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西德克萨斯的井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然后消失。

      方自在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能量棒,用牙撕开,咬了一口。还是纸板味。

      他嚼着能量棒,在通往休斯顿的10号州际公路上把油门踩到了底。

      雪佛兰的引擎发出一声吃力的嘶吼。

      方自在没松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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