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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法被命名 集装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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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堆场深处,编号LBX-1147的蓝色货柜从外面看和长滩港上万个标准箱没有任何区别。铁皮生锈,箱门上的铅封落了一层灰,角落里的海运标签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只剩下半截条形码。
老周把福特停在货柜正前方二十米处,熄了火,拔了钥匙。这个动作方自在注意到了——拔钥匙。一个枪手在带人来见雇主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切断自己的退路。
货柜的箱门从里面打开了。
没有声音。四十英尺的钢铁箱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指挥室,隔音层、空调、三块曲面屏、一张钢制工作台,台面上摊着至少六部不同制式的卫星终端,其中一台正在滚动播放加密频道的语音流,说的是阿拉伯语。
坐在工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五十岁上下。银灰色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坐姿很奇怪,脊背挺得太直了,像是后背被一根钢条钉住了,肩膀打开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最让方自在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凌晨四点十七分,这个人的瞳孔里没有一丝疲惫。
“你没有死。”他说。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木板。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方自在走进货柜,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和老周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我该怎么称呼你?”
银灰色头发的男人把面前那块曲面屏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方自在的照片。不是警局的档案照,而是一张在第七街分部停车场被拍下的侧脸,拍摄角度从下往上,画面边缘能看到巡逻车的引擎盖。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LA-7421,入职第十一个月,存活。
“我看了你的履历。”男人说,“十一个月里,你经手的案子有四十七件,其中四十一件以意外方式结案。你写的报告挑不出毛病,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所有挡在你前面的人,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了你的台阶。”
方自在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三个月前,洛杉矶警局内部系统里开始出现一个异常信号。”男人继续说,“有人在调阅大量跨部门档案,涉及能源、矿产、航运、军火。调阅者的操作手法很老练,每次只拿一小块碎片,从不碰核心数据,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之后——”他停了一下,“——拼出来一张地图。德州的油田,阿拉斯加的矿脉,墨西哥湾的航道,中东的基地分布。你看的是全世界。”
方自在嚼完了嘴里的能量棒,把包装纸仔细叠好,塞回口袋。
“所以你就派人杀我。”他说。
“我派人确认你。”男人纠正道,“如果你死在停车场,说明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现在呢?”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让方自在看清楚了他后背那条钢条一样挺直的脊柱,以及右腿膝盖以下——金属的反光。一条钛合金义肢。
“老周。”男人叫了一声。
老周从后备箱里把□□取出来了。截□□管的步枪躺在他手里,像一件被反复打磨过的工具。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枪口朝向墙壁。
“这把枪跟了我十二年。”老周说,“从费卢杰到坎大哈,从的黎波里到加拉加斯。四百一十七发子弹,四百一十六个目标。”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转向方自在,“你是第一个没死的。”
方自在拿起那把雷明顿。枪托贴腮,手指搭上扳机护圈,左眼微眯。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的身体就找到了这把枪最舒服的位置。不是他在适应枪,是枪在适应他。
他把枪放下。
“枪是好枪。”他说,“就是枪管截短之后重心往前跑了大概四毫米,你打了十二年,右肩肯定有块茧是歪的。”
老周愣住了。
银灰色头发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
“我叫沈。”他说,“你可以叫我老沈。”
方自在靠在折叠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伸出去,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电视。
“老沈,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那张纸,你知道多少?”
货柜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三块曲面屏上跳动的数据流还在无声地滚动,卫星终端里阿拉伯语的加密语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老周的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大概两寸的距离。
老沈没有回答方自在的问题。他反问道:“你的纸上,现在有几行字?”
方自在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工作台上。
车技:圆满。格斗:圆满。枪械:圆满。情报:初级。
老沈低头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银灰色的头发照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蓝。
“初级。”他重复了一下第四行的标注,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自在。“你知道情报从初级到圆满,中间隔着多少东西吗?”
“不知道。”方自在说。
“那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老沈把曲面屏转回去,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今天凌晨一点四十分,德州P-7区的试钻数据出来了。克恩河层,七百万桶只是表面储量。真正的油层在更深的地方——页岩层下面还有一层,储量和七百万桶不在一个量级。”
方自在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替你看过那份数据了。”老沈说,“P-7区下面,至少还有两亿桶。”
长滩港的海风从货柜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铁锈和盐的味道。凌晨四点三十二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两亿桶。”方自在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笑了。“所以你想说什么?合伙挖油?”
“不。”老沈说,“我想告诉你,今天凌晨给你发那条加密消息的人,是我。而在我发那条消息之前,已经有至少三方势力盯上了P-7区。一家休斯顿的独立石油公司,一个纽约的私募基金,还有一个——”他停了一下,“——莫斯科的人。”
方自在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莫斯科这三个字,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沈在给他情报,在他什么都没开口要之前。一个因为怀疑他的身份就直接派枪手来确认的人,现在正在主动往他手里递牌。
这不叫合作。
这叫他被选中了。
“为什么是我?”方自在问。
老沈站在货柜的阴影里,钛合金义肢踩在钢制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叩击声。
“因为这张纸选择了你。”他说,“而我需要一个活到最后的人。”
方自在把那张纸重新叠好,贴着胸口放回去。纸面的温度比刚才又热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他站起来,走到货柜门口,看着长滩港灰白色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
“行。”他说,“德州的油,我要了。休斯顿那家公司,纽约那个基金,还有莫斯科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沈和老周。
“让他们排队。”
货柜外面,长滩港的集装箱吊臂开始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群刚刚醒来的钢铁巨兽。一艘巴拿马籍的货轮正在进港,汽笛声低沉地碾过整个港口。
西海岸的风从太平洋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某种无法被命名的躁动。
方自在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张纸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像是另一颗心脏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