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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已经没事了 子弹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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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从后背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穿入,打穿了左肺下叶,从胸前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穿出。
方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又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那一滩正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液体——那是他的血。
身体在变冷。
视野在收窄。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胸口内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第三次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纸面涌出来,像有人把一壶烧开的铁水直接灌进了他的血管里。被打穿的肺泡组织开始蠕动、再生、闭合。断裂的毛细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驳。三秒钟之前还是个窟窿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层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上面沾着半干的血痂。
方自在从地上坐起来。
停车场还是那个停车场。洛杉矶警局第七街分部的后门,铁皮垃圾桶旁边停着两辆漆面剥落的巡逻车,头顶那盏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闪。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离他下班还有四十三分钟。
开枪的人已经走了。
方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警服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墨色深得发黑,像用什么尖锐的东西蘸着血写上去的。
车技:圆满。
格斗:圆满。
枪械:圆满。
三行字下面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多出了一行正在缓缓显形的字迹。笔画一笔一笔地浮现,像是有人正在纸的另一面用看不见的笔尖书写。
方自在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内袋,贴肉放着。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警局的内部通讯频道。
“七街分部警员方自在,编号LA-7421,在警局停车场遭遇枪击。”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枪手从东南方向射击,约三百五十码外,弹道偏高,用的是7.62口径全威力弹。”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说你遭遇了什么?”
“枪击。我已经没事了,没打中。”方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只剩下一圈血渍的弹孔位置,面不改色地说,“但枪手跑了。帮我调一下枪声定位数据,我现在去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那辆编号为七街最烂的巡逻车——引擎盖上的漆已经晒成了哑光白,驾驶座的车窗升降器坏了大半年,每次摇玻璃都得用手掌根拍三下。
方自在拍了三下,车窗掉下去半截。
他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活了。
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三天前写给自己的备忘,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该死了,记得把报告写完。”
方自在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警局的回电,是一个加密频道的消息提示音。
发件人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石油线报:德州P-7区今晨出油。克恩河层。七百万桶储量。”
方自在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方向盘往右打满,巡洋舰的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着洛杉矶凌晨三点的街道深处扎了进去。
他得先去找到那个朝他开枪的人。
至于德州地下那七百万桶油——不急,先排队。
方自在一边开车一边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摸出一根能量棒,用牙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像纸板。
他嚼了两下,对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还沾着血的脸笑了一下。
“第三次了啊。”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笑话。
巡逻车的尾灯在洛杉矶的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西海岸的风从降到底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盐和汽油的味道。
方自在找到那个枪手的时候,对方正坐在第七街和阿拉米达街交叉口的一辆灰色福特野马里,引擎没熄,车窗紧闭,手里还攥着一部卫星电话。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洛杉矶的街道空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方自在把巡逻车停在福特后面三十码的位置,没开警灯,没拉警笛。他下车,关车门的动作很轻,轻到金属咬合的声音被夜风一裹就散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路边的垃圾桶盖上拿起一个被人丢掉的易拉罐,百威,十六盎司装,还剩大概两指高的酒。
方自在敲了敲福特的车窗。
枪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车窗降下两寸的同时,枪口已经顶了上来——一把□□19,消音器拧得端端正正,枪口指向方自在的右眼眶。
方自在把易拉罐举到枪口旁边,像举着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
“喝一口?”他问,“追了你八条街,口渴。”
枪手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白人男性,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左耳垂缺了一小块。方自在注意到他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去——这是老手的习惯,意味着他暂时不打算开枪。
“你他妈怎么还活着。”枪手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提问,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命硬。”方自在笑了笑,“也可能是你枪法差。”
枪手的瞳孔缩了一下。
方自在把易拉罐里的残酒倒掉,罐子捏扁,随手丢进福特的后座。“三百五十码,7.62全威力,从东南角那栋废弃写字楼的七楼打过来。你用的是一把□□,枪管截短过,缠距改成了1:8,配了一个刘波尔德Mark 4的瞄准镜。”
枪手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
“你查过我了。”
“没有。”方自在说,“我闻出来的。你身上有CLP的味道,擦枪油,□□的枪膛吃油重,截□□管之后更重。你右手食指第一节侧面有茧,那是扣过上万发子弹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的枪口,又说:“消音器是AAC的Ti-RANT 9M,拧了大概四圈半,再拧半圈会卡膛。你从停车场撤出来的时候走的是楼梯,左腿比右腿慢了大概零点三秒的节奏——左膝受过伤,半月板还是前交叉韧带?”
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放下了。
“你是谁?”他问。
“方自在。洛杉矶警局第七街分部,编号LA-7421,工龄十一个月,目前主要负责给违章停车贴条和帮老太太找猫。”
枪手盯着他看了五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你这样的人,在贴罚单?”
“我这样的人还差点被你一枪打死。”方自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手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舒服地靠了上去。“来,聊聊。谁让你杀我的?”
枪手没有回答。他把卫星电话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方自在看了一眼那个动作。
卫星电话,不是手机。加密频段,不走民用基站。枪手在停车场开枪之后没有立刻撤离,而是坐在车里打了一通电话——他在汇报。一个职业杀手在完成任务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汇报,而不是确认目标死亡,这说明让他开枪的人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有人在观看这场处刑。
方自在伸手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包口香糖,抽了一根,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整包递给枪手。
枪手没接。
“那我就直接问了。”方自在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是德州那边的人,还是洛杉矶本地的?”
枪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本能的肌肉抽搐。
“你知道德州。”他说。
“我知道的比德州多。”方自在说,“我还知道你今天晚上用的那发7.62子弹,弹头被切过十字。切十字弹头,打进人体之后会翻滚,出口能撕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这东西在洛杉矶不好买,得从亚利桑那那边走。你从凤凰城过来的,对吧?”
枪手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发动了车。
方自在没有拦他,甚至没有坐直身体。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嚼着口香糖,看着洛杉矶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福特拐上110号州际公路,往南。
“去哪?”方自在问。
“你不是想见让我开枪的人吗。”枪手说,眼睛盯着前方漆黑的路面,“他在长滩。”
“现在凌晨四点,他醒着?”
“他从来不睡。”
方自在把口香糖吐进刚才那个捏扁的易拉罐里,又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第四行字已经完全显形了。
情报:初级。
四个字,墨色还在微微发着热。
方自在把纸重新叠好,贴着胸口放回去。车窗外的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咸腥味和柴油机的尾气。长滩港的集装箱吊臂在远处的夜色里竖成一片钢铁森林,橙黄色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堆没来得及熄灭的烟头。
“你叫什么?”方自在问。
枪手打着方向盘下了匝道,港口的水泥路面在轮胎底下发出沙沙的碾磨声。
“叫我老周就行。”
方自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高颧骨,深眼窝,缺了一块的左耳垂,白人男性的面孔,却说了一个中文姓氏。
“你的□□呢?”方自在问。
“后备箱。”
“待会儿借我用用。”
老周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方自在想了两秒,认真地回答:“一个本来应该死了三次的洛杉矶警察,现在正准备去长滩港,见一个从来不睡觉的人,顺便问他借一条命。”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先借你的,再借他的。”
福特的引擎在长滩港凌晨四点的寂静里低沉地轰鸣着,像一头正在靠近猎物的野兽。
海面上,第一缕天光还没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