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虾蟹蜇丸

45、鉴定 程敛和裴昭

　　遥远星河颠倒错落，飞船拖动尾焰穿过云层，天鼎星刚结束一场雨，空气潮湿，远处建筑轮廓淹没在深蓝的天空之下，点点灯火若隐若现。
　　岑煦拂去肩上雨水，早已等候多时的院长快步上前，伸手与岑煦短暂相握：“岑总。”
　　岑煦微微颔首，两人大步行走在医院长廊，推开尽头的办公室大门。

　　院长从保险柜拿出一个精巧的文件夹递给岑煦：“您之前让我询问的样本，老师写了份初步的研究结果。”

　　岑煦翻开文件夹，手写的花里胡哨的公示和术语映入眼帘，岑煦迅速过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总结。
　　他眉心紧皱：“……”
　　过了一会儿，岑煦将文件夹扔到桌上：“给我用人话总结一下。”

　　院长：“……大概就是，像之前基因派致力于让人类进行基因优化，掺入兽族基因，同时最大限度的保持人类形态，从而让人类也能够激发异能，然而这个药很奇怪，他更偏向一种倒退，将已有的兽族基因清除掉，退回到纯人类的形态，也无法激发异能。”
　　岑煦面朝窗外，脸上看不出情绪。
　　院长谨慎道：“还有就是，药的活性不可控，无法保证成功率，复刻的成功率也不高……而且……”

　　窗户映照岑煦模糊的面容，他声音平静：“而且什么。”
　　院长看了眼岑煦的背影，压低声音：“我不知道这个说出来对您有没有用，老师以前曾经和……岑教授合作过，对基因派也有些了解，他认为这个药对基因派来说毫无意义，更像是无意做出来的实验品，也许存量不多……”

　　水珠沿着窗户蜿蜒留下，堆积在窗缝深处，良久，岑煦转过身，将这份纸质文件放进桌上的碎纸机里，看着这堆数据慢慢变成碎屑，淡淡道：“代我向老师道声谢，他的后辈我会让人安排好。”

　　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岑煦无声的叹了口气，紧接着去下一个地点。
　　岑煦十八岁之前和裴昭临住在一起，那时裴昭临还不是元帅，贸易中心的房子只租不卖，裴昭临租了套小别墅方便出差，解除抚养关系后，裴昭临搬离此处专心竞选元帅，这套别墅岑煦没有退租，雇了专人打理，偶尔回去休息和办公，也算是半个家。

　　司俊以私人的名义邀他见面，地点却选在他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邀请司俊。

　　黑色车辆驶入别墅前院，岑煦推门下车，远处花丛浓郁盛开，花瓣枝叶缀满细碎水珠，在微风中颤颤巍巍，一片安宁祥和，与这格格不入的是墙院内外站了几名黑衣保镖，面容肃杀，显然是某署长带来的排场。

　　管家早早接到消息将司俊迎进了屋内，客厅华丽吊灯洒下明亮光影，司俊穿了件休闲衬衫，领口懒懒散开着，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相框，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一副理所应当的主人身份，说：“你倒是和元帅有不少合照。”

　　岑煦在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迈步坐在对面，脸上皮笑肉不笑：“署长公务繁忙竟肯赏脸光临寒舍，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管家适时放下茶水和点心，无声地退下了。

　　司俊将相框放下，不再多说废话，从身侧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桌上，下颌轻点：“看看吧。”
　　岑煦蹙起眉，扫了一眼文件夹，也不伸手，翘腿倚在沙发靠背：“这是什么。”

　　窗外树丛传来几声鸟叫，司俊端起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地扔下惊雷：“亲子鉴定。”
　　岑煦瞳孔一缩。
　　亲子鉴定？！

　　司俊没有说是谁的，可岑煦却瞬间了然。
　　蛇族那些搞糙活的，没有将程敛的生物信息抹除掉！

　　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上，旁边是岑煦和裴昭临的合影相框。
　　这是元帅授意的……
　　她想要做什么，她知道多少……

　　不，不对……
　　岑煦思绪百转。
　　如果是这样，司俊何必要来见他……
　　除非……亲子鉴定有问题！

　　岑煦一把掀开桌上的文件夹，纸张哗啦一声，在最下面的鉴定意见上，几个大字印在他紧盯的瞳孔中！
　　排除二者存在亲子关系。
　　这怎么可能？！

　　客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声穿过树梢，岑煦呼吸几乎停滞，他迅速向后翻了几页，无数的可能在岑煦脑中疯狂翻涌，试图从其中找到错漏。
　　文件夹里是不同医院的鉴定结果，得出的是同一个结论。
　　程敛和裴昭临不存在亲子关系。

　　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程敛这几年的痛苦与怨恨，岂不是没有了意义。

　　岑煦眼中的震惊与错愕太过明显，司俊放下茶，手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样本被秘密送往不同的鉴定机构，其中也有明岳的医院，结论完全一致，你也不用担心样本有问题，都是我亲自盯的。”
　　“不，不对……”岑煦合上文件夹，脑中思绪飞速运转，“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司俊两手一摊：“除非样品采集错误，否则绝无错漏。”
　　岑煦向后陷进沙发靠背里，眉心紧皱，天花板吊灯眩晕光影刺入眼中。

　　司俊没有时间听人说废话，他重新拿起文件夹，神态轻松自然：“如果你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反驳，那我就将结果报告给元帅了。”

　　“等等。”岑煦抬手制止住了对方起身的动作，按了按太阳穴，“我还没说完。”
　　司俊挑起眉梢，重新坐回沙发。

　　茶水渐渐凉了，袅袅热气消失无踪，淡淡的茶香飘散在空气中。

　　岑煦：“程敛接受过基因编辑的实验，具体作用我还不清楚，也许对亲子鉴定有影响。”
　　“基因编辑？”司俊声调骤然变冷。

　　岑煦微微点头。
　　很多东西没有完全确认，现在对外人说出来还为时过早，然而这份亲子鉴定来的太突然了，鉴定结果又过于离奇，将很多计划都打乱了。
　　不过……

　　岑煦扫了眼对面年轻的外务署署长。
　　说不定未来某一天，对面那人会变成程敛后爹候选人，早早知道“儿子”的身份，也许还能提高自己竞选后爹的成功率，免得信息错误，做出无可挽回的举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有可能对结果造成一定影响……”司俊翻看手里的文件夹，“宇宙中这么多人类，偶尔也会出现毫无血缘的相似面孔，你这么坚信自己的看法吗？”

　　岑煦冷笑一声。
　　若他的梦想是做一名侦探，自然要将疑点查个水落石出，然而他最终的目的是将人留住，探案只是顺便，何必倒反天罡，让所谓的真相影响了两人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感情。
　　“无论是从年龄还是样貌，程敛都对得上，别拿那种所谓‘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来说事，你我都不是小孩，那种猜测没什么意义。”

　　客厅落地窗外树影斑驳，几片树叶随风飘落，司俊突然脸色一变，好像想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事情，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好小子，居然觊觎养母的亲生儿子！”

　　岑煦：“……”
　　这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虽说是实话，怎么从嘴里说出来这么难听……
　　他扯了扯嘴角：“我早就和元帅解除抚养关系了，好吗。”

　　司俊也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人是小辈，说这些有些太不正经了，低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欲盖弥彰地抿了一口。
　　岑煦：“不必将鉴定结果放到元帅面前，我会亲自向她解释。”

　　——
　　狭长隧道深不见底，层层尸体堆在一起，弥漫出浓郁潮湿的腐烂气味，一个身影蜷缩在最深处，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撑开的伞盾。
　　不知从哪里窸窸窣窣钻出来一个小黑团子，在脚腕处蹭了一下，毛茸茸的触感像触电一样，黑影捂住嘴差点大跳起来，小黑团子呲溜一声跑远了。
　　眨眼之间一片死寂，邱瑶抹掉额角的冷汗，惊魂未定地撑着伞盾。

　　6688号审问浮游船上的监工，发现实验室在碎岩星的一个据点，共享给了44号船的罪案组，同行泰格星的虎人学生非要跟着一起行动，邱瑶眼珠一转，也申请和44号罪案组一起出发。
　　之前岑煦和她描述过隧道内部的样子，然而这次的隧道像迷宫一样延伸出了无数个分叉，不光前后分叉，还上下分叉，罪案组还没摸到门在哪里突然受到攻击，组员将她推到身后，没想到身后地面有机关，邱瑶一脚踩中摔了进去，不知道滑了多久，摔进了这个不知道是隧道还是深坑中。

　　罪案组没有给她配备攻击武器，她只能握紧手里的伞盾，背着运动书包，祈祷罪案组尽快找到她。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邱瑶不敢睁开眼，胃里的东西已经在摔下来的时候吐干净了，此时只能撑着伞盾胡乱挥舞，防止哪个尸体突然复活取她小命，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邱瑶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就在这时——

　　咔嚓！
　　黑暗深处不知是墙面还是大门响了一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像是门轴转了一下，下一秒，传来一阵踩在尸体上发出的黏腻脚步声！
　　有人来了！

　　邱瑶瞬间寒毛直竖神经紧绷，她屏住呼吸，握紧手中伞盾。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现在装死太晚了，邱瑶一咬牙，猛地将伞罩在身前站了起来，绷着身体随时准备拼命。

　　黑影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一双圆润小耳朵在昏暗中显现出来，紧接着露出脸上覆盖着短而硬的黄色毛发。
　　是同组的泰格星学生——虎翼！

　　邱瑶脑中有瞬间的空白，两人目光相对，她紧紧握着手中的伞盾。
　　虎翼愣了一下，语气好像有些遗憾：“你没摔死啊。”
　　邱瑶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浮上脑海，她没有吭声，目光紧盯虎翼的动作。
　　虎翼抓了抓后脑，脸上闪过一丝苦恼：“原本不用我动手的，可惜你自己摔下来躲过去了。”

　　攻击罪案组的失败品是虎翼安排的！
　　邱瑶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不停颤抖：“你和实验室是一伙的！”
　　“一伙倒是不至于。”虎翼不停向前，踩在堆叠的尸体上，血肉的挤压声回荡在寂静的角落，腐烂的臭味直冲鼻腔，他忍不住呕了一声，说，“投资关系而已。”

　　虎人高大的身躯越来越近，邱瑶咽了一口唾沫，抖着声音说：“若是罪案组和我都死在这里，星联和天鼎星会将这里掘地三尺，你们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虎翼伸出利爪凭空一点，纠正道：“注意，不是我们，是实验室，等你们死在这里，碎岩星的据点会被连根拔起，实验室只能寻找新的星球……”
　　他嘴角一咧，尖锐犬齿散发寒光：“到时泰格星雪中送炭，一切是那么的完美，呕呕呕。”
　　实验室一直拒绝泰格星伸出的橄榄枝，为此，家族让他去偷实验室的药剂，一无所获不说，后脑还被莫名其妙打了一下，那艘浮游船落到了天鼎星手里，直到今天天鼎星都没有给他调查结果。
　　终于实验室想开了，接受了泰格星的投资，可惜拒绝将据点放到泰格星上。

　　“胡说八道！”邱瑶大声怒斥。
　　实验室明明是天鼎星基因派组成的，怎么可能会和兽人合作！

　　脚下湿滑，尸体起伏连绵，虎翼一脚踩在缝隙里踉跄了一下，尸体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有些僵硬的湿黏，他一边往外用力拔自己的腿，一边干呕：“不是所有人……呕……都能拒绝金钱的诱惑，选择泰格星也是两全其美……”

　　趁虎翼拔腿的时候，邱瑶收伞抓住机会狠狠向对方抡了过去！
　　砰的一声，虎翼匆忙格挡，手臂传来剧痛，腿因为动作陷得更深，更深处的血肉仿佛沙地似的牢牢吸住他的腿，他反手一攥，伞盾卡在他手掌之间，手臂肌肉鼓起用力一拽！

　　邱瑶被带的向前一扑，差点滑倒在尸堆上，巨大虎爪凌空拍下，邱瑶狼狈一翻从掌下逃出，将书包狠狠扔向对方。
　　两人身形差距太大，邱瑶必须在虎翼挣脱之前将人撂倒，否则必将落入下风，就在这时，邱瑶被凸出的尸堆绊了一下，身体失衡，趴到了尸堆上！
　　“呕……！”极致的臭味直冲脑髓！

　　电光火石之间，虎翼将腿拔了出来，猛地张开利爪扑了上来！
　　寒光利爪印在邱瑶紧缩的瞳孔深处，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来！
　　完蛋了！

　　邱瑶紧紧闭上眼。
　　就在这生死关头的瞬间，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从虎翼身后传来！

　　虎翼动作一滞，然而他来不及转头，后颈一疼，眼前顿时黑了下来！
　　砰！
　　高大结实的身体擦着邱瑶的身体倒在了旁边的尸堆里。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邱瑶脸色惨白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涌上劫后余生的欢喜，就看见站在黑暗深处模糊不清的人影，她牙齿控制不住的上下哆嗦，挤出颤抖的声音：“……谁。”

　　那人没有说话，腐臭味静静弥漫在两人之间，邱瑶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下一句话，眼前骤然一黑，她脑中警铃大作！
　　完蛋了，这人也是反派！
　　她等了很久，意识都没有消散，下一秒，眼前亮了起来，她下意识闭上眼，干燥通透的风从耳边刮过，腐臭味好像消失了，远处传来阵阵施工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眼，竟是来到了隧道外面的山坡上！
　　邱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第一次觉得碎岩星的天空是如此的纯净美丽，空气是如此清新，她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自己是如何瞬间从隧道出来的。

　　身上弥漫着浓郁的臭味和污迹，这几天碎岩星比较闷热，像是暴雨的前兆，烘的气味更加出众，邱瑶双手撑地干呕了几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就在她抬头准备站起来时，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不对，还有一个人！
　　她这才反应过来，寒毛直竖，瞳孔大睁，警惕的看着那人。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身形高挑瘦削，脸上戴着口罩，眼睛隐在长长的帽檐之下，看不清面容。
　　邱瑶惊魂未定，莫名觉得这身打扮有些眼熟，目光紧紧盯着那人，脑中飞速思索对方是敌是友。

　　那人终于动了，在邱瑶警惕惊疑的目光中，拉开外套拉链，竟是要开始脱衣服！
　　邱瑶顿时如临大敌，可膝盖和脚却不受控制，软软地怎么都站不起来。
　　死腿，快动啊！
　　还没等她跑，那人脱下外套，上前两步，将外套递到了邱瑶面前。

　　干净外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邱瑶僵住动作，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散发着腐臭味的衣服上，她抿了抿嘴唇，没有伸手。
　　山坡的风吹过晃动的衣摆，那人又将外套向前递了递。
　　一阵漫长的沉默，邱瑶终于抵不过身上的腐臭味，颤抖地接过外套。

　　就在这一瞬间，邱瑶猝不及防看到了对方帽檐下的眼睛。

　　邱瑶：“！！！”
　　那瞳孔，那是……！

　　邱瑶顿时就要魂飞魄散。
　　帽檐下是一双冰冷的金黄色针尖竖瞳！
　　她脑中轰隆一声，几张通缉令涌上脑海！
　　帽子、口罩、金黄色的兽瞳！

　　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