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虾蟹蜇丸

39、司俊 “这是乌金

　　激昂的音乐从环绕的音箱冲击耳膜，灯光耀眼闪烁，密闭的舞台改造成恢宏的战场，上演着碎岩星过去的博弈与战争。
　　绚丽的光映照在岑煦平静的瞳孔中，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时不时与旁边的碎岩星掌权者唐擎发出赞叹的掌声。
　　演员举着旗帜，向着兽族做最后的冲锋，旗帜舒展如同胜利的长龙。

　　程敛背上有鞭痕。
　　那晚氤氲的水汽与黑发蜿蜒的间隙下，晃眼的水玉横着几道狭长刺目的痕迹。
　　“这是怎么弄得。”
　　“唔……打架……不要碰……”
　　“不碰怎么抱着你。”
　　“那好吧……”

　　正常的斗殴不可能出现鞭痕，更像是某种惩罚。
　　程敛说过，他注射针剂后，皮肤的疤痕消失不见，身体恢复到了最完美强大的状态，那么脚腕和后背应该是在6688号船受伤的。
　　身体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健康，总是一副无精打采很疲惫的样子。

　　舞台光影流转，鼓声震耳气氛激昂，岑煦的思绪渐渐飘远。

　　荣润书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儿子被鞭笞吗？
　　不对。
　　如果荣润书这么无情，程敛不会还对他抱有一丝孺慕之情。

　　除非……
　　程敛做了一件极其损害实验室利益的事情，即使是别人口中对他非常宽容的荣润书，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没有丝毫斡旋的余地。

　　——
　　恢宏的建筑威严庞大，高处的徽章闪着肃穆的流光映照下方众人，深红色长毯笔直铺开延伸到目光尽头，作为邀请方的裴昭临站在红毯中间，两侧精心筛选的媒体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无形的压力悄然传播。

　　安保队长静立在阴影处，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面孔，最终与角落一名不起眼的队员短暂交汇，悄无声息的点头示意。

　　微弱的滋啦声响起，淹没在克制的喧嚣中。
　　一种无形的力量如波浪般迅速收缩，最新款的异能阻隔器闪烁了两下，悄然熄灭。

　　同一时间——
　　红毯尽头的空气发生奇异的扭曲，芝麻大的黑点凭空出现，在围观者惊讶的视线中静静膨胀，化成了看不到底的黑色深渊。
　　竟是一个三米宽的空间裂隙！
　　现场媒体提前接到消息，仍不可避免的两股战战。
　　一颗巨大的黑色头颅缓缓探出，粗壮的身躯无声地滑落在地毯上，恐怖气息扑面而来，巨蛇昂起头颅，冰冷竖瞳鲜红如血，淡漠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人群。

　　然而传送还没有结束。

　　下一秒，黑色皮靴踏上红毯，随即被一袭黑袍下摆覆盖，一道黑色人影从裂隙之中迈步而出，从鞋尖脚腕到脖颈一路包裹进黑色衣袍之下，表面金丝暗纹随着步履波光粼粼，颈间悬挂沉重蛇形黄金吊坠更显尊贵。
　　那人的面容隐没在黑色兜帽的阴影下，数道编织流苏自额前帽檐垂落，下颌从摇荡的缝隙闪过动人心魄的雪色。

　　随后从裂隙又滑出来几条大小不一的蛇。

　　沉重和压迫的一幕让现场陷入停滞，媒体呆若木鸡，随即反应过来爆发出疯狂的拍摄声。
　　“是蛇母，快，快拍下来！”
　　“怎么还有个人族，快拍快拍！”
　　“资料呢，给我资料！”
　　“听说大祭司是人类学院的学生呢！”

　　礼炮和乐声响起，从四面八方交织成壮丽的曲调，裴昭临迎上前，面对着恐怖的巨蛇，脸上带着真诚完美的笑意，优雅地伸出手：“感谢您能接受邀请，很高兴在此地与您见面。”
　　阿瑟珀特矜持的将尾巴放在裴昭临手中，与身形完全不符的稚嫩声音从鲜红蛇口中传来：“也是我的荣幸。”
　　一人一蛇完成了诡异的握手，在无数镜头面前留下了史无前例的合照，这一幕也将登上星联所有的头版头条。

　　按照计划，裴昭临要先介绍天鼎星代表团，随后再由乌金星介绍，然而阿瑟珀特快人一步，先说了出来。
　　“这是乌金星大祭司，程敛。”阿瑟珀特围着程敛环绕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在蛇族中极其突兀神秘的黑袍人类，或好奇或惊诧。

　　黑袍之下程敛紧攥双手，用力之大以至于隔着手套都能将愈合不久的皮肤掐出血。
　　从踏上红毯到现在，他的目光就锁死在裴昭临身上。
　　八年了，他带着模糊的渴望与幻想，再一次这么近的站到她面前，已经过去八年了。
　　当年她给岑煦掖被角的时候，如果能再往旁边多看一眼，是不是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裴昭临从容伸手，语气是惯有的赞赏：“年少有为。”
　　程敛手指一颤。

　　妈妈……

　　程敛编织过无数次充满幻想的梦，梦里母亲戴着朦胧却充满爱意的面具，就连那虚幻的声音都那么的温柔，直到他看见裴昭临的新闻报道，面具后的脸逐渐清晰，勾勒出威严冷峻的掌权者形象。
　　可笑的是他依旧保留着梦中残留的幻想，幻想她从未存在过的温柔与鼓励。
　　而此刻，他可笑的幻想居然与近在咫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遏制住湿润的眼角和冲到嘴边的质问。
　　远处鼓声震震，庄严盛大的奏响出磅礴雄浑的气势，提醒他身在何方。

　　她没有调查过我吗？
　　乌金星大祭司的调查报告不值得放在她的桌案上吗？
　　她难道认不出面前的是她亲生儿子吗？
　　为什么她能如此冷静？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两侧的媒体面面相觑，就连阿瑟珀特都疑惑地侧目，奇怪程敛为何还不伸手。
　　是要给天鼎星下马威吗？
　　计划里没这一项啊……

　　阿瑟珀特尾巴小心地绕到身后，轻轻戳了戳程敛的小腿。
　　程敛恍若梦醒，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演练过无数次的寒暄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硬生生从嘴边挤出两个字：“谢谢。”

　　这只是一个不足为奇的小小插曲，裴昭临唇角弧度丝毫不变，极其自然地收回手，流畅地转向下一位要介绍的蛇族，停滞的气氛很快又流动起来，重新变得友好热情，裴昭临仪态始终无可挑剔优雅得体。

　　在与最后一位蛇族代表完成接触后，裴昭临从容转身，向乌金星介绍天鼎星代表团。
　　阿瑟珀特昂着脑袋，像背课文似的将程敛提前准备好的话术对着天鼎星代表团一个个背出来，紧随阿瑟珀特身后的是程敛，他一一与天鼎星高层握手，听着对方礼貌的寒暄，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言滋味。
　　有朝一日能与这些轻易改变天鼎星命运的上位者对话，竟是托了乌金星的福。

　　“这是外务管理署署长，司俊，也是咱们这里最年轻的署长。”裴昭临介绍道。
　　司俊与程敛握手，刚要开口，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将兜帽流苏掀起，晃动间，隐藏其下的年轻面容一闪而过。
　　司俊瞳孔极快闪过一丝诧异，隐晦地扫视一眼裴昭临，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您的长相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流苏很快垂下掩去面容，冷淡声音自黑袍阴影下响起：“您的开场白未免有些老土了。”
　　司俊一愣，大笑起来。

　　问候环节结束，两方代表团步入会场，媒体争抢着占据有利位置，巨大穹顶流光溢彩，长厅两侧半透明玉石雕刻繁复纹样，一人一蛇停在尽头合影处，身后分别垂挂各自星球星旗，在四面八方的镜头下再次交握，宣告两个星球友好关系的完美开场。

　　随后，两位掌权者带着各自的团队步入封闭会厅，转入更深层次的交流与合作，厚重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狂热与喧嚣隔绝在外。

　　会厅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上方灯光肃穆明亮，双方落座长桌两侧，蛇族这边是天鼎星专门定制木桩座椅，阿瑟珀特缠在枝干上，程敛坐在阿瑟珀特身侧，将一张纸搁到阿瑟珀特面前，自己又拿出笔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天鼎星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坐在中间的裴昭临双手交叠于桌面率先发言，也许是提前调查过蛇族的智商，她用词简练直白，并没有用过于深奥的术语。
　　程敛脊背挺直，目光透过重重流苏落在裴昭临近乎完美的脸上。
　　旁边的司俊饶有兴趣的笑了笑。

　　紧接着轮到阿瑟珀特发言，它卷起面前那张纸，像小学生念课文似的一字一顿，随着阿瑟珀特稚嫩的声音，天鼎星众人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乌金星一个连农业文明都没搞明白的星球，为什么要在发言中提起科技创新和环保，这和蛇族有什么关系？

　　然而他们都经历过大风大浪，不论多么离谱的场景都能做到面不改色，维持着认真倾听的专注姿态，很快，话题转到未来更实质的投资方向。
　　之前双方已经规划好了投资合作初步内容，还要再进一步对未来合作发展框架进行讨论，乌金星这边只能由程敛进行作答。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黑袍人身上，包括裴昭临。

　　无形的压力堆在程敛肩头，他抿了抿嘴唇，他曾经在屏幕中看着岑煦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如今他也坐在了这里，然而他发现并没有预想中的局促，反而有一种陌生的冲动和振奋。
　　他掀开本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