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透露 “通缉令上 ...
-
程敛晃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复震荡,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否则怎么会变得如此冰冷。
“你……”程敛眼圈瞬间红了,眼底带着茫然的脆弱,失了魂一般,良久,才从灰白的唇齿间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灯光发出滋滋啦啦的细微声响,房间寂静的令人心慌,岑煦看着程敛破碎的神情,眼底极快掠过抓不住的情绪,他移开视线,冷声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说了你听吗?”
“我……”程敛的声音堵在喉咙深处,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蜷缩着手指,视线失焦地落在裤子布料表面若隐若现的小鳄鱼暗纹,声音恍惚:“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从来不强求你向我透露所有的秘密,你不信任我,我认了。”岑煦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你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从来没想过和我一起面对,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多少次了,程敛,我的心不是铁做的,不可能看着你受伤而无动于衷,我是想认真和你过一辈子的,可惜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说扔就扔了。”
“不……不是的。”程敛慌乱的伸出手,抓住岑煦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开口的苦涩,仿佛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十分困难的事情,“我也想……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一点一点松开手,低下头,长长的碎发垂落下来,眼底的水光在阴影的掩饰下一闪而过:“但是我的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无论我怎么努力……都……都失败了……”
无数次噩梦惊醒的深夜,他忍不住一遍遍的诘问自己,是他不够努力吗?
他还能做什么呢。
努力过后是更深的痛苦。
他的鲜血尊严和泪水在命运的戏弄下一文不值。
灯扑哧一声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乘客不满的咒骂声,岑煦神情隐在黑暗中。
若在过去有人告诉他,会在未来的某天和别人冷战,他大概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在说天书。
冷战这种只有情绪毫无策略的愚蠢行为,只有幼稚的三岁小孩才做。
可如今他变成了这个幼稚的人,他的冷静淡定在看到程敛故意被挟持时顷刻间消散,程敛打不得骂不得,固执的沿着自以为解脱的路行走,而他无能为力,岑煦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心软了。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不想拿到台面上说,我并不强求,但我不能看着你为了所谓的秘密搞的自己遍体鳞伤,又或者说,为了隐藏这些秘密,连性命都可以随时丢掉。”
黑暗中程敛看不清岑煦的神情,却能从缓和下来的语气中捕捉到微小的情绪变化,他一点一点摸索着,先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岑煦的手,迟疑了一下,试探地伸手,直到在沉默的纵容中慢慢扣进对方的指缝:“我只是……我有点怕……”
“怕什么?”
程敛用力咬紧下唇,忽然紧紧攥住岑煦的手,仿佛用尽全部力气,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怕……6688号船……那些实验室……我,我确实……在通缉令上……”
他忽然很庆幸此刻遮羞布似的黑暗,不用面对岑煦的眼神,也不想去深思岑煦的反应,下一秒,冰凉的手指被温热的掌心反握住,他听见岑煦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知道。”
程敛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岑煦什么时候知道的……
然而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岑煦的下一句质问,好像他只是坦白了一句很普通的小事,那些压的喘不过气的秘密其实掀不起任何波澜。
程敛咽了口唾沫,僵硬的后背渗出了些湿凉的冷汗,断断续续地说:“通缉令上的那个……金茧,就是我……”
话音刚落,程敛小心的看向岑煦,等着对方的反应,尽管他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黑暗中岑煦吝啬的“嗯”了一声。
程敛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莫名获得了点安心的意味,低着头继续说:“当时……他们将我从44号船上带到6688号船的实验室中,作为死斗的幸存者,我有了在实验室……打工的资格……”
岑煦问了一个程敛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和他们关系怎么样?”
程敛摇了摇头:“不好。”
岑煦:“和他们动过手?”
“嗯……”
“和谁?”
程敛沉默片刻,轻轻说:“和风怒……”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良久,听见岑煦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我主要是……负责后勤工作,那天,我听到……老板说要将病毒带到天鼎星,将天鼎星慢慢变成他们的实验场,博士不同意,我感觉……他们两个并不齐心……”
“老板是谁?”
程敛迟疑一瞬,说:“……何锐峰。”
岑煦:“博士是荣润书。”
“嗯……”
岑煦嗤笑一声。
这俩爹在实验室可真够忙活的。
“你们长相如此相似,父子关系难道不是人尽皆知吗?”
“……博士平常都戴着人皮面具,很少真面目示人。”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博士和你关系的。”
“我从实验室醒来后,老板就拿着照片告诉我了……”程敛不想提这些,继续说,“我将病毒的事情写到纸条上,交给了你……但是,还没到天鼎星的时候,老板接到了消息,说……消息泄露,星联的战船正在逼近,当时浮游船已经来不及找地方停靠转移了,船上有很多失败的实验品……”
“失败的实验品?”岑煦说,“是指那些转换之后失去理智的人?”
程敛瞳孔微颤:“你怎么知道……”
岑煦淡淡道:“张流说的。”
张流?程敛愣了一下。
张流不是船员吗,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没等他想清楚,岑煦接着说:“他爹和实验室有些关系,给他提前打点了一下,想让张流做实验室和天鼎星基因派的联络员。”
张流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在心底蛐蛐张流后,程敛说:“大型逃生舱放不下那些失败品,实验一旦暴露,后面再开展各种项目会很麻烦,老板想了一个办法……”
“他将失败品从营养液中放了出来。”
“失败品脱离营养液一小时后就会死亡,死亡后会退化成人类,瞒天过海,当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老板将实验室和客舱的通道连接起来,让乘客和船员消耗失败品体力,加快它们的死亡速度,我只能先让你坐着单人逃生舱离开,等我回去的时候,那些乘客船员和失败品……都已经死了……”
程敛喉咙滚动了一下,将胃部翻涌上来的恶心压了下去:“我当时……心态不是很好,想着……就这么算了,从浮游船跳了下去,没想到周围有星髓和虫洞正在融合,产生了空间跳跃,我被吞噬后送到了乌金星,又被蛇母发现……”
程敛说的空间跳跃好像很轻松的样子,然而在岑煦所了解的现实中,那已经是相当危险的事情了,不是所有的空间跳跃都是整个人进去,又整个人出来,四分五裂才是常态,想来蛇母可能在其中出了点力,又或者是程敛终于幸运了一次。
程敛攥着岑煦的手,声音逐渐小声:“之后,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了……”
岑煦悄无声息的眯起眼,在黑暗中看向程敛紧张的脸,散落在脑海中的信息拼合在一起。
6688号船的证人证词记录中,有琥珀和风怒争执的描述,张流听说琥珀和金茧关系恶劣打过架,程敛自己说他作为金茧,和风怒动过手。
各有各的说法,证人也许会记错,张流那只是传闻,程敛可能在说谎。
但如果让岑煦自己来下一个判断的话,他认为,在实验室的时候,程敛根本就没见过琥珀——那个长相和他有七分相似、疑似荣润书私生子的兽人。
一个更进一步的猜测浮现在岑煦脑海,又被强压了下去。
虽说程敛言辞之中漏洞百出,岑煦没再继续追问,动了动被紧紧攥住的手:“松一下,给你处理脖子上的伤。”
程敛怔了怔,很快放松身体,顺从的松开手,岑煦按开手环上的手电,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
岑煦抬起程敛的下颌,让脖颈处的伤口露出来,随后拿出浸湿的消毒棉,程敛仰着脑袋,瞳孔随着岑煦的动作移动,岑煦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面无表情的错开,将注意力放到伤口上:“是在44号船上死斗的时候,注射针剂转化的吗。”
“……”程敛僵了一下,下意识想退缩,又忍住了,脖颈传来湿润冰凉的触感:“不是……”
岑煦手一顿,抬眼看他。
程敛避开了他的对视。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彼此交缠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岑煦目光闪烁,眼底浮现出沉重的东西,他极快地低下头,没有让程敛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一味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程敛在异样的沉默中有些忐忑,他抓住岑煦擦拭伤口的手,急切地解释:“我从广播里听见注射针剂会得到强大的力量,可……等我到达他们厮杀现场后,发现那个针剂会……会让人类变成兽人……”
程敛颓然地低下头:“我不想变成兽人……”
变成兽人,就无法加入天鼎星了……
“后来44号船要被星髓吞噬,转移过程中,老板发现我……没有注射,给我补了一针……”
让他的挣扎与坚持变成了笑话。
“好了不要再说了。”岑煦忽然很突兀的打断了他,手上动作有瞬间的失控,程敛感到伤口传来微微刺痛,唯一的光源突然熄灭,吞噬了程敛的视线,也淹没了岑煦所有的情绪和神情。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程敛有些不安,他摸索着碰了碰岑煦,轻声问,“你怎么了把手电关了,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岑煦的呼吸似乎很压抑,过了很久,他听到岑煦沙哑的声音:“你知不知道那样很危险,你怎么能……”
面前是力量暴涨的怪物,死亡的气息步步紧逼,扭转绝境的针剂就在手边,而天鼎星在看不见的远方若隐若现。
这需要多坚定的信念才能抵住针剂的诱惑和求生的本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岑煦的情绪有些不对,程敛往岑煦的方向挪近了些,觉得还不够,索性长腿一跨,整个人跨坐在了岑煦的大腿上:“你怎么了嘛,其实当时现场没几个能站着的人了,又不是打不过,而且,我转化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在抑制某种挣脱出来的情绪,轻轻说:“没有兽族的特征,伤口都不见了,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沉默在蔓延,岑煦没有说话,程敛胡乱摸索了两下,碰触到对方火热的皮肤:“可不可以把灯打开,我看不清你了。”
岑煦抓住程敛乱动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顺带着将翻涌而上的情绪摁回心底,强行打起精神,随即摁亮了手电。
映入眼帘的是岑煦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程敛怔了怔,莫名有些心慌,指尖碰了碰岑煦的眼角,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你是不是困了。”
岑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揉搓自己的脸,再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嗯,确实有些困了。”
程敛闻言,慢吞吞地从岑煦大腿挪下来,身上沾满灰尘的裤子在岑煦身上留下了几道脏污的暗痕,程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要不……你再去洗个澡吧,我给你处理下后背的伤……”
岑煦扫了一眼大腿和小腹蹭上的灰:“时间不早了,不介意的话,和我一起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