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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九) 崔 ...

  •   崔瀺拿起莲蓉酥,咬一口,咀嚼两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复杂的口感。他的咀嚼速度很慢,颌骨动了三两下,然后停住了。

      在他想来,大概以为那是普通酥饼,咬下去应是酥脆,结果嚼起来却是软的。以为是甜的,结果里面还裹着咸蛋黄。以为莲蓉化开能一口咽下,结果糯米粘在牙膛上,黏糊糊不肯下去。

      对于习惯清淡口感的人来说,这种复杂交错的味道确实有些意外。

      崔瀺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嚼得更慢了,眉心微蹙,像是在解一道不算难但很烦人的算题。那又酥又软,又甜又咸,还粘牙的口感,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然后崔瀺放下剩下的半块莲蓉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汤滚过喉咙,崔瀺放下杯子,转头对我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爹点头招手,一个内侍快步走过来。崔瀺又低声交代几句,内侍领命而去,步履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内侍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橙糕。金黄色的,切成小方块,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糖霜,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内侍将碟子放在崔瀺面前,不对,是放在我爹的案几上。我爹的案几上本来只有一套茶盏和一碟花生酥,现在多了这碟橙糕,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崔瀺伸手,将那碟新送来的橙糕端起来,放到了他自己面前。

      然后他看了一眼案上那碟剩下的半块莲蓉酥,伸手将莲蓉酥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了靠近我的位置。两碟橙糕并排摆在他面前。一碟是新送来的,金黄透亮,糖霜如雪。一碟是他自己案上原本就有的,颜色略深一些,糖霜已经化了大半,糕体微微塌软。

      新旧两碟橙糕,一碟精致,一碟朴实。

      崔瀺的目光在兩碟橙糕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拿起新送来的那碟,托在掌心。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眼来得猝不及防。

      我正偷偷看崔瀺摆弄橙糕的样子,被崔瀺抓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钟。

      崔瀺的目光很淡,没有责怪,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余情绪。只是看着我,就这样看着一个坐在他位子上,吃了他的茶点,喝了他的茶,还在他杯沿上留下灵力气息的小姑娘。

      然后崔瀺把那碟橙糕递了过来。

      碟子托在他掌心,白瓷衬着白皙的指节,金黄橙糕在日光下微微透明。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像是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呆呆地看着那碟橙糕。

      给我的?

      我以为他是要把整碟给我,便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碟沿,细腻白瓷凉如薄冰。

      我正要接过,碟子却没有动。

      崔瀺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碟底,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我愣了愣,抬头看他。崔瀺弯起淡淡的似笑非笑。

      什么?不舍得?

      不舍得整碟给我?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大骊国师,玉璞境大修士,会因为一碟橙糕不舍得。

      可崔瀺确实没松手。

      碟子悬在我和他之间,我握着碟沿,他托着碟底,两个人僵持了大约两息。那两息漫长得我屏息默数。

      然后崔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不是刻意压低,而是不需要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自然音量。如片叶落水上无声的涟漪。

      “尝一块。”崔瀺说。

      三字轻如风。

      我“哦”了一声。

      然后松开握着碟沿的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橙糕。

      金黄糕体在指尖微微颤动,糖霜沾在指腹上,凉凉沙沙。我缩回手,把橙糕送进嘴里。

      甜。

      第一口是甜。不是莲蓉酥那浓烈甜腻,而是清清爽爽的甜,像咬了一口秋天橙子,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酸,淡淡的酸藏在甜味底下,凉,不是冰凉,而是一种从橙子皮里沁出清新凉意,如清晨露水。

      很好吃,很清爽。

      和莲蓉酥完全不一样的味道。莲蓉酥是浓烈厚重,口感丰富,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满足。橙糕是清透轻盈,如吞一口秋天的风。

      我含着橙糕抬头,看见崔瀺已经收回手,将那碟橙糕端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

      崔瀺直接把碟子端起来,凑到嘴边,一块橙糕进嘴里。

      嚼嚼嚼。接着一块,吃吃吃。

      崔瀺吃橙糕的样子和方才吃莲蓉酥时完全不同。方才吃莲蓉酥,他是皱着眉头对付一个不速之客。现在吃橙糕,他眉宇完全舒展,眉心竖纹消失无影无踪。咀嚼速度也很快,颌骨利落上下阖动,喉结滚动咽下去,又拨一块。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并不淡漠,而是沉浸。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喜欢也很享受,但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的事。

      崔瀺真的很喜欢吃橙糕。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大骊朝堂上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崔瀺。

      他真的很喜欢吃橙糕。

      他吃橙糕的样子,像一个偷到糖的孩子。表面上一本正经,嘴巴却没停过。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橙糕,试图压住嘴角的笑意。

      可压不住。

      橙糕的清爽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如细细溪流,一直淌到心口。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喜欢这个口感,不腻,不粘,不拖泥带水。入口清爽,落喉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利落。干脆。不欠谁的。

      我又咬了一口橙糕,慢慢地嚼着,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件旧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那时候还小,大概七八岁。有一回我爹从宫里回来,面色古怪,坐在书房里笑了半天。我趴在门缝外头偷看,被乳娘拉走。我爹听见动静,把我叫进去,跟我说了一件事。

      说那日宫宴上,国师崔瀺头一回尝到御膳房新制的橙糕,连吃三碟。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大骊国师,素来以冷淡自持闻名朝野的人,居然在宴席上埋头吃点心,一碟吃完,内侍收走,他又看了一眼空碟子,大骊皇帝看见了,笑着让人再上一碟。第二碟吃完,他又看了一眼。大骊皇帝又让人上了一碟。

      第三碟吃完,御史台的人坐不住了,当场弹劾国师失仪:“国师崔瀺,于御前宴饮,连食三碟,不顾体统,有失朝廷体面,请陛下责之。”

      我撑在椅子边上问:“然后呢?”

      我爹说:“然后崔瀺擦了擦嘴,站起来,对着陛下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爹清了清嗓子,学着崔瀺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臣贪嘴,陛下恕罪。”

      我笑得从椅边滑下去。

      我爹也笑了,笑完又摇头:“你是没看见他说这话时候的表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好像贪嘴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御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陛下大笑,当场赏了他一筐橙子。”

      我笑得更厉害了,抱着肚子在书房地上打滚。

      “一筐橙子!赏了国师一筐橙子!”

      “可不是。”我爹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后来那筐橙子怎么处理的,你猜?”

      “怎么处理的?”

      “崔瀺把橙子全送进御膳房,让人全都做成橙糕,然后每天吃。吃了整整一个月。”

      我笑出了眼泪,袖子胡乱擦抹,心里却记住了这件事。

      记住了大骊国师爱吃橙糕。记住了他说臣贪嘴时的理直气壮。他一个人吃完一整筐橙子做成的橙糕,每天都吃,还吃了一个月。

      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笑。

      现在我却觉得——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大骊国师,崔瀺。可爱?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他可是连笑都带着刀锋的人。

      可是此刻崔瀺坐在我旁边,端着一碟橙糕,一口一口地吃着,下颌线在咀嚼中微微起伏,喉结滚动,睫毛低垂,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可爱是什么。

      我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弯弯翘起来,连带着眼角也弯了。我把团扇举到面前,假装扇风,实际上是在挡脸。

      橙糕的清爽还在舌尖上转,凉如秋风。我低着头,对着团扇上的刺绣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崔瀺是怎么看见的。他明明在吃橙糕,目光落在碟子里,连头都没偏。可他就是看见了。或许以国师这位大修士的神识,大概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

      “喜欢?”

      崔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近得像贴着我耳朵。

      我猛地抬头。

      崔瀺正看着我,嘴里还含着半块橙糕,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小块。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出现,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那张清隽冷淡的脸,配上一个因为吃东西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如同冰面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我愣了一瞬,然后意识到他在问我,是在问我是不是喜欢橙糕。

      我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其实我还没想好喜不喜欢。莲蓉酥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安心的习惯,是家的味道。橙糕是全新陌生的,清爽得像不期而遇的风。我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它。

      但我点头了。

      因为崔瀺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淡而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不是那种我一定要喜欢的期待,而是他分享给我一样他喜欢的东西,希望我也觉得好的期待。轻淡如橙糕表面的那层糖霜,风一吹就散了。

      我点头之后,崔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伸手,将紫檀桌案上那碟新送来的橙糕推向我。

      不是递,是推。整碟推过来,碟底蹭过桌面,发出一声细响。

      大方得像是在说,喜欢就都拿去。

      我看着那碟橙糕,又看了看崔瀺。他推完碟子就收回了手,准备继续吃紫檀桌案那碟旧的。

      我忽然有点过意不去。那碟新的看起来比旧的好吃多了。糖霜还没化,糕体金黄透亮,一看就是刚做出来的。他自己明明更喜欢新的,却推给了我。

      我摆了摆手,把碟子推回去。

      “不用不用。”我说,声音有点急,“我吃莲蓉酥就好。”

      我把那碟被崔瀺嫌弃过的莲蓉酥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一块,团扇掩着咬了一口。莲蓉酥还是那个味道,酥皮在齿间碎裂,莲蓉的甜糯裹着蛋黄的咸香,满满当当,踏踏实实。

      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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