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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八) 论 ...

  •   论道台上的东西两炉檀香已经都点燃。

      观礼台上的大骊皇帝清了清嗓子,内侍高声宣读论道规程。说着“以道会友,各抒己见,言者无罪”之类的场面话。

      两人之间隔了九步。论道台的经纬纹路在他们脚下亮起,如同点燃的网。

      齐静春在论道台上站定,对我师父微微颔首:“今日与清源真人论道,晚辈不胜荣幸。”

      台上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没有借助任何扩音的法器,没有动用任何神通,只是因为站在论道台,台石刻有礼圣的辩经图。

      “久闻清源真人在骊境讲道三百余年,门下弟子遍布朝野,东宝瓶洲北境道门修士十之五六出自真人门下。晚辈游历宝瓶洲南方时,常听人提起真人的名号,说真人是北境道门的中流砥柱。”

      齐静春说着,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节。不是敷衍拱手,而是真正把腰弯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额头几乎触到手指。

      台下有人发出细微的骚动。

      “这个齐静春,倒是懂礼数。”

      “做戏罢了。真懂礼数就不会想到要跑大骊来开书院。”

      “文圣门下,礼数是刻在骨头里的,哪里用得着做戏。”

      “刻在骨头里?那他师兄崔瀺呢?”

      议论声到此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往观礼台上看了一眼。准确地说,是往崔瀺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瀺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论道台上,手指叩着扶手,如听一出不痛不痒的戏。那些议论声他一定听见了,可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偷偷看了崔瀺一眼。

      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轮廓清隽,鼻梁线条从眉骨一路延伸到唇上,唇峰弧度由薄唇微抿,不紧,只是习惯性抿着,像是他一个人独处时自然而然的表情。

      崔瀺的睫毛很长。

      方才他缓慢眨眼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根根分明,微微卷翘,眼下淡影随眨眼忽深忽浅,明亮的目光如忽闪的冷月。

      我赶紧移开目光。

      不能看了。再看又要出丑。

      论道台上,我师父也回了一礼,躬弯得很浅。

      “齐先生不必多礼。”

      师父的声音比齐静春高一些,道家修士特有的清越如钟磬敲响。特殊的质感,又稳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齐先生远道而来,何某有失远迎。”师父的声音在论道台上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

      齐静春说道:“前辈客气。齐某不请自来,是齐某失礼。”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但里头的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你不欢迎我,但我还是来了。

      再没有多余寒暄,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座。

      “齐先生远道而来,贫道本该扫榻相迎。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齐静春微微欠身:“真人请讲。”

      师父开门见山:“骊境自古是兵家与法家的地盘。大骊建国三百年,以兵戈定天下,以法度治万民。如今国运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靠的不是书院里空谈义理,是实实在在的耕战之法。齐先生要在骊境开办书院,教授经世致用之学,听起来固然是好事。可贫道想问一句,经世致用四个字,究竟是以谁之经,济谁之世,用谁之法?”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所有客套。

      开门见山。不留余地。台下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齐静春坐直身体,双手搁在膝上,月白长袍的衣摆垂在椅边,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

      “以天下之经,济天下之世,用天下之法。”

      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没有任何修辞的修饰。简洁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台下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像炸开了锅。

      “狂妄!”

      “天下?他凭什么代表天下?”

      “文圣一脉的人都这个口气吗?”

      “口气大不大且不论,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漂亮话能当饭吃?”

      议论声嗡嗡一片,西侧观礼席上的文坛耆老们捋着胡须摇头晃脑,东侧朝臣们交头接耳,有人冷笑,有人皱眉若有所思。

      我师父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他看着齐静春,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映出的是年轻时候的模样,也是这般锋芒毕露,也是这般理直气壮,也是这般——

      不知天高地厚。

      “天下。齐先生好大的口气。贫道斗胆问一句,先生的天下,有多大?”师父语气平淡,“贫道的天下,在骊境。三百年讲道,三百年教化,三百年守护。骊境的山川草木,城郭百姓,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贫道的天下里。”

      这话说得平淡,可台下没有人敢笑。

      清源真人在骊境讲道三百余年,门下弟子遍布朝野,这不是夸张,是事实。道观布阵法。河流走向测堪舆。每场天灾人祸都有真人弟子门徒第一线救治百姓。

      三百年。一个人的天下,能有多大?

      不过就是这个人所守护的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

      齐静春听完,点头:“真人的天下,实实在在,晚辈佩服。”

      我师父继续道:“如今骊境立国三百余年,自有其道。百姓安居,百业兴旺,兵家守土,法家治民,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敢问先生,骊境缺了什么,需要齐先生不远万里而来,开院讲学?”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底下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我们这里什么都不缺,你来了也是多余。

      大骊腹地这块地方,自古是兵家和法家的地盘。北方修士讲杀伐果决,讲规矩法度,儒家影响力盘踞南方。

      齐静春要过来开书院,等于是在兵家和法家的饭碗里插了一双筷子。

      所以我师父反对。不是我师父一个人反对,东宝瓶洲北方多少修士都在反对。但今天站上台的是我师父,因为师父在骊京声望高,道行深,是最有资格和齐静春叫板的人。

      齐静春没有急着回答。那沉默不是思考,而是尊重认真地对待这个提问,哪怕提问者的态度并不算友善。

      “真人所言不错。只是,不缺与不需,是两回事。骊境不缺米粮,但农夫仍在耕种;不缺布帛,但织娘仍在纺织。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耕织本身,就是生民之道。”

      齐静春平和开口,不避不让,“书院也是一样。不是为了填补什么空缺,而是因为,讲学传道本身,就是读书人的本分。骊境不缺本分,但多一份本分,总不是坏事。”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也有人皱眉。

      我师父没有被这番话打动。

      “齐先生既如此说,那贫道就再问一句。文圣一脉的本分,是在南方讲学传道,还是在北方另起炉灶?整个宝瓶洲那么大,齐先生不在南方待着,跑到骊境来开书院,是南方容不下先生了,还是先生容不下南方了?”

      这话就有些冒犯了。台下隐隐有窃窃私语声。

      齐静春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一种已知晓答案但仍在斟酌措辞以免伤人的谨慎。

      “南方容得下我。”齐静春说,“只是,圣贤书里写的道理,不该只让南方人听到。”

      “哦。所以齐先生是来普度众生的。”我师父的语气刻意淡淡了然。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普度众生是佛家说法,用在儒家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嘲讽。嘲讽非圣非佛,有什么资格普度众生。

      齐静春终于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松开了眉宇。他看着我师父的目光变得略微认真起来,认真得近乎严肃。

      齐静春沉声道:“清源真人。今日这场论道,在下是诚心而来。真人若有不认同之处,尽可以道理驳之。但道长方才所言,句句皆是诛心之论。在下不明白,真人为何要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怀有如此大的敌意。”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如一把软刀。这个门户之别的问题难以直接回答。

      师父略一沉默,开口说道:“贫道并非对先生有敌意,只是替骊境的百姓问一句。毕竟东宝瓶洲,千百年来百家道统之争的暗流,大骊更是自有大骊的规矩,齐先生既随文圣修行,而文圣合道南部三洲,据此地相隔何止万里,齐先生何必把手伸得这么长。”

      大骊建国以来,文圣一脉的影响力一直在南婆娑洲,扶摇洲,金甲洲。至于大骊所处的洲,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骊境内的修道者读书人,多是兵家和法家的传人。齐静春要来宝瓶洲的骊境内开书院,等于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插旗。

      齐静春于是边答边问一个不争事实:“学问如水,不择地而流。北方干旱,难道就不该引水灌溉?”

      师父摇头:“学问不是水。学问是根,挪了地方,水土不服,是要烂根的。齐先生远道而来,贫道本不该拂人美意。只是书院一事,关乎骊境年轻一辈的道途。若先生的道在北方水土不服,岂不是误人子弟?”

      “那,前辈的意思是,文圣一脉的学问,在这宝瓶洲活不成?我想先问前辈一句,道,可分南北?”

      齐静春眉目温润,但自有山岳般的沉稳。

      “天地运行,日月升沉,春生秋杀,寒来暑往。这道,可曾因为北方或南方,就有所不同?”

      齐静春短短三句话,师父沉默了一瞬。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齐静春这话说得漂亮,但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不会被一句漂亮话驳倒。

      “天地之道不分南北,可人心分。”师父道,“即使东宝瓶洲,也分南北,南方温润,人心向学。北方苦寒,民风剽悍。骊境自古是兵家法家之地,民风尚武崇法,不尚空谈。如今齐先生要在骊境开办文圣一脉的儒学书院,未必水土能服。”

      齐静春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番话。

      “前辈说得有理。”齐静春坦然承认,“有前辈这样的高人坐镇,法家,兵家亦各有所长,齐某向来敬重。然而儒家讲,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既然道可以并行,为何儒家的道,不能在这宝瓶洲北方的骊境走一走?”

      论道台上一静。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这时候,我注意到崔瀺伸手,从旁边紫檀桌上拿起一块莲蓉酥,送进嘴里。

      我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爱吃的点心,是我爹让人按我的喜好备的。我从小就好这一口,莲蓉酥,莲蓉里要加蛋黄,蛋黄外面裹一层糯米,再用酥皮包起来烤。外皮要酥到一碰就掉渣,里面的莲蓉要软糯香甜,蛋黄的咸香和莲蓉的甜糯混在一起,咬一口。

      不过崔瀺难道不该爱吃橙糕吗?

      我坐在他的位子上,案上摆的是橙糕。他坐在我爹的位子上,手边却是莲蓉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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