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十) 崔 ...
-
崔瀺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他收回手,把那碟新的橙糕又拉回自己面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我咬着莲蓉酥,团扇掩着半张脸,偷偷看他。
崔瀺的吃相其实很好看。动作即使很快也不见粗鲁,一口,咀嚼咽下,接一口,循环往复,有条不紊,恰到好处。唯一不恰到好处的是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
那一点点鼓,打破所有冷淡疏离。让他从云端落下来,落成一个有喜好,有贪嘴,会为了一碟橙糕在宫宴连吃三碟被御史弹劾的人。
我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短,只是嘴角翘了一下就压下去了。但崔瀺又察觉了。
崔瀺停下咀嚼,侧过头来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然后目光移到我手里的莲蓉酥上,又移到我面前的碟子上,最后回到我脸上。像是在想,我吃莲蓉酥也能吃到笑?
我被崔瀺看得心虚,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咬莲蓉酥。
可崔瀺的目光没有收回去。
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浑身发紧。崔瀺的目光不烫,也不冷,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如一盏不刺眼的灯,但无法忽略的光。
我忍着没有抬头。
团扇举得更高了些,几乎遮住整张脸。扇面上的刺绣贴着脸颊,丝线凉凉像一层薄薄屏障。
论道台上的声音又传过来。
“……齐先生说的经世致用,贫道听了半天,只觉得好听,没觉得有用。”我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齐先生不妨说得具体些。若书院办成了,第一件事,教什么?”
齐静春回答:“教人读书认字。”
台下有人笑出声。
读书认字,这也算经世致用,骊京遍地都是私塾蒙学,哪用得着一个文圣嫡传来教?
我师父没有笑。看着齐静春,等他说下去。
齐静春继续说:“不是教人读圣贤书,是教人读天下书。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农书,医书,算经,水经注,天工开物。不只是教人做官,是教人做事。做一切对天下有用的事。”
“这些书,骊京的书院里也有。”师父说。
“有,但不教。”齐静春说,“我去过骊京三座书院,翻了他们的藏书。农书有,算经有,水经注有。但束之高阁,落满了灰。书院里教的是八股文,是策论,是怎么写一篇让考官满意的文章。不是教人怎么种地,治水,算账、看病。”
齐静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骊不缺写文章的人。大骊缺的是种好地的人,治好水的人,算好账的人,看好病的人。我说经世致用,就是这个用。”
台下安静了。
没有人笑了。
我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吃完了一块莲蓉酥,又拿了一块。
我低着头,咬着莲蓉酥,脑子里却全是齐静春说的话。
读该读的书,做该做的事。农户懂农桑,工匠懂算学,账房懂经济,大夫懂医理。听起来多好。可为什么这么好的事,会有那么多人反对?
我偷偷看了一眼崔瀺。
崔瀺没有在听论道了。他在吃橙糕。
那碟旧的也已经快见底了,只剩最后两块。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崔瀺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转头。只是停住了咀嚼,下颌线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松开。他把嘴里的橙糕咽下去。
然后崔瀺微微侧身,手肘撑在紫檀桌案上,上半身朝我这边倾斜过来,角度不大,但因为距离近,显得格外明显。
他的衣袍蹭过桌面,极轻窸窣,墨色丝绦上垂着的白玉佩轻晃一下,青色穗子扫过案沿。
崔瀺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冷如松针的雪。
就是那个味道,我方才在茶里尝到的那个味道。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崔瀺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微光。
然后他开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崔瀺说,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从头顶炸到脚底,又从脚底炸回头顶。所有的血都涌上来了,涌到脸上,涌到耳朵上,涌到脖子上。
我没有偷看他。
我只是……看了他几眼。
几次。
好几次。
好吧,很多次。
但那不是偷看!那只是、只是因为他就坐在我旁边,我的目光没有地方放!论道台上在文绉绉的吵架,我看不懂!莲蓉酥在手里,我吃腻了!不看旁边看哪里!
我想说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在喉咙口挤着,争先恐后地想往外冒。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嘴里还含着莲蓉酥。
莲蓉酥的糯米皮粘在上颚,蛋黄碎屑卡在牙缝里,莲蓉糊在舌头。我张不开嘴,一开口就会喷出一嘴碎渣。
我急了,想咽下去,但莲蓉酥太干了,咽不下去。想嚼两下再咽,牙齿被粘住嚼不动。我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就像一只被骨头卡住的狗。
然后我呛到了,酥皮碎屑,我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莲蓉酥碎末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团扇,裙子上,紫檀桌案上。我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呛出来了。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着膝盖,喉咙又痒又痛,咳得停不下来。
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朦胧中,我看见一只手伸过来。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那只手越过紫檀桌案,指尖捏着一只杯子,稳稳地送到我面前。
我没有犹豫。或者说,我已经顾不上犹豫了。
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下去。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带着一股清冽香气,从舌尖一路滚过喉咙,那阵又痒又痛的咳意压了下去。那股香气很熟悉,微苦,回甘,清冽像松针上的雪,幽深如深冬潭水。
我咕咚咕咚喝完,喘息了片刻。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我眨了几下眼,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喉咙里那股痒意终于退下去了,只剩下一点酸涩余韵。
崔瀺的手还维持着递杯子的姿势,还没收回。他的表情很淡,但眉心一道极浅竖纹,那是皱眉前兆,只是还没有皱起来。
我爹也探过头来看我。
我爹坐在崔瀺的另一侧,伸长脖子,眉头皱得很紧。我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这种场合又不好开口,只是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袖子擦嘴角,哑着嗓子说:“没事……呛到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崔瀺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了回去。
我喘匀了气,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青瓷杯,薄胎薄釉,杯壁透光。盏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
崔。
我愣住了。
这,不是他方才喝的那只杯子吗?
他直接递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