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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七)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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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执起茶壶,手腕微沉,琥珀茶汤倾入白瓷杯中。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升起一缕白雾。他放下茶壶,手指搭上杯壁,轻轻抚过。
轻如拂去一粒尘埃。
茶雾忽然止了。
杯中原本滚烫的茶汤,在他指尖抚过瞬间,安静了下来。水面不再晃动,雾气不再升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躁动。白瓷杯壁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
崔瀺将白瓷杯推到我面前。
杯底蹭过紫檀桌面,发出极轻声响。
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瀺依旧看着论道台,姿态闲散,指间那串玉质算珠轻轻碰撞,细碎声响。
我低头看着推到面前那杯茶。白瓷杯壁干干净净,杯中茶汤清澈透亮,琥珀光泽在水面轻晃。我伸手去拿,杯壁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刚好。
我端起白瓷杯子,抿了一小口。
茶汤滑过舌尖,醇厚温润,回甘绵长。是上好的茶,是能让人静下心来慢慢品的茶。
可是没有尝到那一丝清冽的香气了。
那一丝独特的冷冽香气,在这杯茶里荡然无存。这只是一杯很好的茶而已。
我愣愣地看着杯中茶汤,琥珀色茶面映出我的半张脸,眉心微蹙,像一只嗅不到花香的蝶,在原地茫然打转。
怎么和前面灌下去的那口茶不一样,那一口微苦回甘里有一丝冷意。那一丝从未尝过的清冽香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清冽得像是从千年寒潭里舀出来的一捧水,明明凉得人心尖发颤,却让人想再饮一口。
我修道也有些年头了。虽然天资平庸,修为至今不过还在下五境,但师父教过的我都记得。灵力附着之物,会沾染其主人的气息。修为越高,气息越浓。师父拂尘扫过的经卷,三日之内犹有余韵。
崔瀺是玉璞境。
那丝清冽的香气,不是茶的味道。
那是什么?
难道是崔瀺的?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
玉璞境修士唇齿间溢出的灵力气息,附着在杯沿上,弥久不散。我匆忙灌下的那一口,喝下去的哪里是茶。分明是崔瀺留在杯上的灵力气韵。
想明白这一层,我的脸又烧起来了。这次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连握着白瓷杯的手指都在发烫。
我喝了崔瀺的茶,不只是喝了崔瀺杯子里的茶,是被崔瀺唇齿间灵力浸染过的茶。
我忍不住悄悄看了崔瀺一眼。
崔瀺正端着那盏青瓷杯,方才我喝过一口的那盏。
青瓷杯壁薄薄透出茶汤琥珀色。崔瀺的唇贴着杯沿,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他喝茶的姿态很好看,不像我爹那样端肃,也不像那些文士故作风雅。崔瀺只是随意地举杯,饮下,然后放下。每一个动作都漫不经心,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会也在他杯沿留下灵力吧?这个认知像一瓢滚油浇在炭火上,轰地一下,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手指攥着白瓷杯,指节泛白。
不会的,就算有他肯定尝不出来,我境界这么低,气息浅淡,茶汤里几乎分辨不出。但是,我无法想象大修士的灵识感知程度,就算有人骗我说大修士的舌识能在一缸水里分辨出一滴露珠的来源,这么离谱我也可能信是真的。等等,可能就是真的。
崔瀺将青瓷杯搁回案上,盏托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脆响。这声响被论道台周围嘈杂人声淹没,在我耳朵里却响得像雷鸣。
他没有立刻松手。指腹贴着杯壁,缓慢地摩挲了一下,从杯沿到杯腹。然后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崔瀺眨了一下眼,很慢的眨眼。
然后崔瀺转了一下手中的青瓷杯,垂着眼,看着杯中剩下的半盏茶汤。
他不会品出什么了吧。修士的灵力气息如同指纹,每个人都不一样。
不,不对。他就是在品一盏茶而已。
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垂下瞬间,眼尾一丝极其细微的流转不是惊讶,不是意外,甚至不是刻意品味。是意外之后,又觉得理所当然,所以收下了。
如在路边捡到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低头看了一眼,不算惊艳,但也不讨厌,便随手别在襟前。
崔瀺又转了一下手中青瓷杯。
拇指抵着杯沿,其余四指托着杯底,缓慢转了小半圈。他的目光落在杯沿某处,只看了短短一息,便移开了。
崔瀺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阴影遮住所有情绪。只有手指还在动,玉质算珠在指间轻轻碰撞。
“……”我攥着白瓷杯,手指微微发颤,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我喝错杯子,说谢谢国师给我斟茶还温度刚好,说我不是故意留下灵力气息的,说什么都好……可这些话要怎么直接说,喉咙堵住了。
最终只挤出了两个极轻的字。
“谢谢。”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真的说出口,还是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嘴巴就跟着动了。
崔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论道台上,闲散靠在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只是玉质算珠在另一只手里安静躺着,不再碰撞。
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也许真的没有听见。我说得那么小声,周围又那么嘈杂。论道台下五千余人的呼吸,衣料摩擦,窃窃私语声。把我那句蚊子叫一样的“谢谢”吞掉了。
但是崔瀺肯定听见了,因为玉璞境修士的耳力,如果神识外放,恐怕连蚂蚁搬家的脚步声都听得见。我坐在他旁边,相隔不过三尺,说了一句谢谢,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崔瀺只是不打算回应。
就像他不打算追究我坐了他的位子,不打算追究我喝了他的茶,不打算追究我把他的杯沿弄上我的灵力气息一样。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不是原谅,不是纵容,不是默许。只是不在意。这些小事不值得费神去回应。就像一阵风吹过来,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不需要专门伸手去按。
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像一只误闯鹤群的鸡。崔瀺坐在我旁边,像一只鹤,居高临下地看见这只鸡在鹤群里惊慌失措,觉得有趣,所以没有赶走。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一些。
我端起白瓷杯子,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些许,入口醇厚还在,回甘淡了。我慢慢咽下去,舌尖细品像是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丝独特清冽的香气,只存在于崔瀺的青瓷杯沿上。离开了那只青瓷杯,离开了崔瀺的灵力浸润,这杯茶就只是一杯很好的茶而已。
我把白瓷杯放回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