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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十) 我 ...

  •   我到竹斋的时候,齐静春还没来。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纸,铺在案几上。

      作业。我昨晚写的。

      说是作业,其实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憋出来的东西。回去之后,我趴在祖母小院的桌上对着油灯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写什么呢,写豫时孙摩?我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清楚。写教学相长?我只知道教和学互相促进,但怎么促进,促进什么,一概不知。

      我实在写不出来,就写了一篇关于符箓的东西。不是什么正经文章,只是把自己知道的符箓知识写下来。符头怎么起笔,符胆用什么字,符脚怎么收,朱砂怎么调,笔锋怎么走。写得很长,三页纸,把我会的都写上了。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像作业,倒像一本粗制滥造的符箓入门小册子。

      可齐静春说过了,写什么都行。写符箓也行。

      我这么安慰自己,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齐静春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茶壶。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和论道台上那件不一样,这件是新的,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先生早。”我站起来行礼。

      “早。”齐静春把茶壶放在矮柜上,没有看见矮柜上的食盒,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问。齐静春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蘸了一下墨,翻开面前的纸,开始写什么。

      桌上放着厚厚一叠纸,大概是昨天学生们交的作业。

      我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齐静春在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批得很慢,每一篇都看了很久,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字。

      等齐静春批完又一篇,搁下笔,我赶紧把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起身到书案前面,把纸放在他手边。

      “先生,作业。”

      齐静春放下笔,拿起那叠纸,翻开。

      “先生,这是我写的。”我的声音很小,“写得不好。先生随便看看就好。”

      我站在书案旁边,手指绞着袖口,齐静春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停留很久。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嘴角那丝淡笑还在,但没有加深,也没有消失。

      我的目光在齐静春脸上和那叠纸之间来回游移,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齐静春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画着一道符的走势图,从符头到符胆到符脚,每一笔都标了箭头,旁边写满小字,注明起落走势。

      齐静春看了很久,比看前面任何一页都久。

      “这是避邪驱瘟符?”齐静春问。

      “嗯。”我点头,“先生昨天说,写什么都行。我不会写文章,就写了我会的。写得不好,先生别见笑。”

      齐静春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写的是朱砂的调制方法,朱砂用量,清水比例,怎么调,调出来是什么颜色。

      齐静春看到最后一行,把纸页合上,放在书案上。

      “字写得很好。”齐静春说。

      我的脸热了一下。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夸了字好看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迫。我爹也说过我字写得好,师父也说过,说我的字比我的符画得好。可齐静春夸我字写得好,我总觉得他是在委婉地说别的东西不好。

      “也就字还行。”我小声说。

      齐静春嘴角弯了一下,轻声道:“你写得很清楚。每一笔的起落走势,朱砂的调制方法,都写得很仔细。看得出来,你画过很多遍。”

      “嗯。画了很多遍。可就是画不出来。”

      齐静春没有接话。他重新翻开那叠纸,翻到第二页,那道符的走势图。

      “这个收笔,为什么要在这里转一笔?”齐静春的手指落在符脚位置。

      我愣了一下。齐静春在问我符箓的事。他在问我避邪驱瘟符的收笔为什么要转一笔。他不是说对符箓了解不多吗,不是说只懂一点理论吗,可他的手指落的地方,正是这道符最难的地方。避邪驱瘟符的符脚收笔,要在女宿之后转一笔,笔锋虚悬,不沾纸面,靠一股气撑着。师父说,这道符九成的功夫都在这一转上。转得好,符就成了。转不好,符就是死的。

      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清楚:“因为,这一转是借势。前面斗牛女三宿走完,灵力走到符脚的时候已经弱了,不转这一笔,灵力就断了。转这一笔,是把前面走散的灵力重新聚起来,顺着笔锋送出去。”

      我越说越顺,“就像,就像一条河,流到下游的时候水少了,快要干了。如果在河道上挖一个弯,水就慢下来,慢下来之后泥沙就沉了,水反而清了,也能流得更远。”

      齐静春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比喻很好。”齐静春说。

      师父说我这个比喻不伦不类,河道弯弯绕绕没什么好比的。可齐静春说很好。

      “你师父教你的时候,”齐静春慢慢说道,“有没有说过,这道符为什么叫避邪驱瘟?”

      我点头。

      “师父说,邪气也好,瘟疫也好,都是天地间不正之气。人受了不正之气,就会生病,就会倒霉,就会招灾。这道符的作用,是把不正之气挡在外面。”

      “怎么挡?”

      “用正气。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这道符画的不是笔画,是正气。正气足了,邪气就进不来。”

      齐静春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页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我探过头去看。他的字清隽,笔锋含蓄,气韵内敛。

      “气之聚散,在势不在力。势至则气至,气至则符成。符成不在笔画,在心意。心正气顺,笔下自生光明。”

      齐静春写完,搁下笔,把纸页推过来一些,让我看清上面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气之聚散,在势不在力。势至则气至,气至则符成。符成不在笔画,在心意。心正气顺,笔下自生光明。

      这些话,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师父说的是:气行太虚,势起灵台。心蒙尘,则气滞玄关。意不纯,则符失天机。

      意思差不多,但齐静春说的更简单,更直白。没有玄之又玄的词,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句话。

      “先生,”我小声问,“这是先生自己想出来的吗?”

      “不是。”齐静春说,“是小时候听师兄说的。”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袖口变了形。

      “他画符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画不出来。他说,气之聚散,在势不在力。势至则气至,气至则符成。符成不在笔画,在心意。心正气顺,笔下自生光明。”

      齐静春说得轻淡,说着一件仿佛久远得已经与他无关的事。

      我站在书案旁边,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崔瀺说的。这些话。他画符的时候对齐静春说的。齐静春记得,记得清楚到这么多年以后,还能一字不差地说给我听。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那道符他画出来了。画了很多遍才成。成的那天,他把符贴在墙上,说,成了。”

      我低下头,盯着那行字。

      我轻声问:“先生,他画的符,有用吗?”

      齐静春沉默了会儿。

      “有用。”齐静春说,“那道符贴在他书房里,贴了很久。后来他走了,符还在墙上。我收起来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听齐静春说他把那张符收起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记得崔瀺说的每一个字,记得崔瀺画了很多遍才成,记得崔瀺终于画出符后说了一句“成了”。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齐静春还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

      齐静春把纸页合上,放在书案一角。

      “这篇作业,我收下了。”齐静春说,“写得很好。”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咽回去。

      “先生不嫌丢人就好。”

      齐静春没有接话,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蘸了一下墨,翻开前面的作业,继续写方才没写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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