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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九)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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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自己那张写满错字的纸。脸烧得厉害,耳朵也烫,连脖子根都红了。我这是在做什么呢。堂堂宰相府的千金,在书院里连几个字都写不好。修道十年修了个寂寞,读书也读不明白。我师父说得对,资质驽钝,驽钝到家了。
直到钟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
“今日就到这里。”齐静春说,“回去把今日讲的这段温习一遍。明日若有心得,可以写成文章交来。长短不拘,随意就好。”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礼。齐静春微微点头,收拾讲台上的书卷。人群往外走,青衫儒巾在门口挤成一团,周围的学生低声讨论着刚才讲的内容,约着去藏书楼借书。我低着头,把那张写满错字的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袖子里。
正准备从后门溜走,齐静春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等一下。”
我的脚步钉在地上。转过身,看见齐静春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几卷书。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
“走吧。”齐静春说。
我没有动,犹豫了一下:“先生,我……”
齐静春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我可能写不出来。”我的声音很小,“今日讲的这些,我……我没太听懂。我只记下几个字。什么意思,我听完就忘了。先生方才讲的那些,我记了一半丢了一半,写出来的字也是错的。所以……”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再看看书,再琢磨琢磨。晚几天交作业,可不可以?”
我说完就后悔了。齐静春说的明日交作业,长短不拘,随意就好。意思是随便写点什么都行,不是真的要写什么正经文章。可我连随便写点什么都写不出来。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让我更慌了,赶紧又说:“先生,我不是想偷懒。是真的写不出来。我连那几个字都写不全,豫字怎么写我还得回去查。我不是找借口,是真的……”
我心虚地咬了咬牙,“先生能不能宽限几天?让我回去想想,查查书,问问人,写好了再交。”
问人,问谁呢,祖母病着,师父不见人,父亲忙朝政。我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齐静春听我说完,嘴角弯了一下。
“不必宽限。”齐静春说,声音很轻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篇心得,你不写也没事。礼记学记是入门课,你刚来,不急。想写就写,不必急着交,不想写就不写。”
不写也没事。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可是,”我吞吞吐吐地说,“别的学生都写。”
“别的学生读了好几年书,你才来两天。”齐静春说,声音依然温和,“不能比。”
我愣住了。
“坐在这里的学生,有的读了十几年书,有的从小在私塾里启蒙。”齐静春说,“你修道十年,儒家经典没怎么接触过。听不懂是正常的。”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只是什么堵在喉咙里。
“你要是想写,不一定要写礼记。”齐静春斟酌措辞,慢慢说道,“藏书楼里有很多书,天文,地理,农桑,算学,医药,你去看,挑一本你感兴趣的。看了之后,有什么想法,写下来。写什么都行,长短都行。”
齐静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觉得礼记太难,可以先看些别的,你感兴趣的。步天歌就不错,你早上翻过,觉得如何?”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步天歌是不错,可那是星象书,不是礼记。先生布置的作业是礼记学记,我去看步天歌,像什么话。
“步天歌好。”我小声说,“可是先生布置的作业……”
“作业的事不急。”齐静春说,“你先把想看的书看了。礼记学记,什么时候读懂了,什么时候再写。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都可以。随你。”
随我。又是随我。
先生怎么什么都随我。我说不去斋堂,他说好。我说不住书院,他说那就不勉强了。我说写不出来,他说不急。他好像从来不会说不行,不会说不可以,不会说你必须。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把所有的选择都放在我面前,然后站在旁边,等我自己选。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齐静春看着我的目光很轻,很柔。
“你的作业,你自己定。”
我再次愣住了。
自己定。写什么都行,长短都行,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这是作业吗?这不是作业,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齐静春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就像是在哄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猫,不敢大声,怕吓跑。
“那……”我的声音有些涩,“我明天交,可以吗?”
“可以。”齐静春点头。
“写什么都行?”
“写什么都行。”
“写符箓也行?”
齐静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弯起眉目间的温润,如被风吹开的湖面,涟漪很浅,但看得到。
“行。”淡淡的笑微微扬起,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没忍住。
我忽然觉得,写作业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可怕。
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烧起一抹淡橘色的云,学堂里的人早就走光了,讲堂里只剩下我和齐静春,和满室的寂静。
“走吧。”齐静春说,“我送你到山门。”
“不用不用。”我慌忙摆手,“先生先走吧,我自己下去就好。”
我把笔架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砚台的盖子打开又盖上,手脚忙乱得像个偷东西的小贼。
“先生不用送我,真的不用。先生回去看书吧,先生还要备课,还要……”
齐静春没有动,站在那里,影青长衫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收拾完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不想让齐静春送。他送我下山,一路上要说什么,说什么都尴尬。不说话,更尴尬。两个人走在石阶上,一路沉默喘不过气。
我走出学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夕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整座书院染成橘红色。青砖黛瓦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如镀金光。
齐静春走在我身侧,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再问我今天听得怎么样,没有追问我那张写满错字的纸上写了什么,没有问起我中午的冷饭,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我能跟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山门的时候,我停下来。
“先生,我自己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齐静春也停下来,站在山门里面,我站在山门外面。隔着那道门槛,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先生,明天见。”
齐静春还站在过道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我的脚边。
“明天见。”齐静春说。
然后我转过身,提着空食盒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静春还站在山门那里,青白如瓷的长衫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齐静春看见我回头,微微点了点头。
我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块石碑立在那里,在夕阳里沉默着。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
手指从一件衣裳划到另一件,最后停在那件苍烟落照色的夏衫上。昨日穿的是藕荷色,今日穿这件灰扑扑的,还是那件鲜亮些的。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那件杏粉色的。穿好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又觉得太鲜亮。穿得花枝招展地去书院,像什么话。
又换回苍烟落照色。
丫鬟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姐,食盒备好了。”
“不带了。”我说。
丫鬟愣了一下:“小姐不带午饭?那中午吃什么?”
“不吃。”我说,“饿一顿没事。”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出院门,把她的声音关在了身后。
山道空荡,晨光从树梢间漏在地上。我走得很快,比昨天快很多,快到走到书院山门的时候,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不带食盒,是因为昨天在竹林里吃冷饭的时候,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还在心里硌着。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我知道那可能是错觉,可万一不是呢。万一真的有人看见了呢。宰相府的千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勺子刮着碗底,吃冷饭。
我不想让人看见第二次。
少吃一顿午饭也没什么。我在道观的时候,师父辟谷,我也跟着饿过。饿一天不会死,饿一顿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