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加辈》衔柘

53、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十一） 竹

　　竹斋里安静下来。我坐回蒲团上，拿起案几上的书，翻到昨天那一页继续看。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转着齐静春方才说的那些话，转着那行字，转着那个画符的人。

　　气之聚散，在势不在力。势至则气至，气至则符成。符成不在笔画，在心意。心正气顺，笔下自生光明。

　　我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

　　崔瀺说的。

　　我忽然想起论道台上，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修长的手指拈起橙糕，腮帮微微鼓起。明明没有看我，却注意到我笑了。他把那碟新橙糕推到我面前，问我……

　　我把书举高一点，挡住脸。

　　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书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我是在竹斋里听见动静的。先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山门那边传来，踩在石阶上，整齐有力，不像是寻常来客。然后是说话声，有人在门口和书院的杂役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很快，一个书院杂役站在门外，弯腰，恭恭敬敬地喊：“先生，书院门口有人找。”

　　齐静春抬起头：“谁？”

　　“说是……宫里来的。”杂役的声音有些紧张，“说是给宰相千金送东西。”

　　我愣住了，放下书。

　　齐静春放下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去看看。”我站起来，把书放在案几上。

　　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宫里的人来找我做什么？是我爹有什么事？还是……

　　齐静春没有拦我，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我回头看他，齐静春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走。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甬道，走过讲堂，走到书院大门口。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宫制常服，腰系银带，面容端正，神情恭谨。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内侍，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食盒，一人手里提着一只铜壶。食盒朱红漆，描金线。

　　“可是宰相府的千金？”中年男人看见我，弯腰行一礼，“下官内侍省奉御，奉旨给小姐送午膳。”

　　我愣住了。午膳？给我送午膳？

　　“奉旨？”齐静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依然如春风和煦，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悄然掠过淡淡审视，如平静湖面下暗藏深流，“旨在何处？”

　　那自称内侍省奉御的中年男人被齐静春目光一扫，眼神飘忽：“奉……陛下口谕。”

　　陛下？我困惑了。

　　“口谕是怎么说的？”齐静春又问，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寻常问话，齐静春微微偏过头，并未直视那味奉御，而是落在远处似在思索。

　　那奉御又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笃定些：“陛下说，相国之女在书院做随侍，兢兢业业，堪为表率。特赐午膳，以示体恤。”

　　我眨了眨眼。

　　兢兢业业，堪为表率。这是说我？我来书院才第二天，除了坐着看书就是坐着发呆，哪里兢兢业业。

　　“送午膳？”我呆呆地看着那两只食盒，“给、给我？”

　　“是。”奉御直起身，面向我，脸上挂上标准的恭谨笑容，“朝廷尚食局给书院随侍的例份。每日制备午膳一盒，从今日起，每日准时送到，休沐日除外。”

　　我大为疑惑，满满一肚子疑问。

　　朝廷给书院随侍的例份。书院随侍有例份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昨天齐静春说斋堂有早饭，没说有例份。我爹也没提过。再说了，书院随侍的例份，为什么是内侍省来送？内侍省是宫里的人，管的是皇宫里的事，什么时候管起书院随侍的午饭了？

　　“这……”我回头看了齐静春一眼。

　　齐静春站在我身后很平静，他的目光在那两只食盒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我收到随侍通知这几日，没听说过有例份这回事。”齐静春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如常，“敢问奉御，这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

　　奉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奉御清了清嗓子：“这是……今日才定下的。陛下体恤书院随侍辛苦，特命内侍省每日送膳，也算是朝廷对山崖书院的一点心意。”

　　齐静春走到那两只食盒前面，伸手掀开盖子，仔细查看。

　　食盒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摆得整整齐齐。第一层是几碟小菜，清炒竹荪，三丝卷，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第二层是一碗汤，汤面澄黄，看不出炖的是何种补品。另一盒是主食，米饭粒粒分明，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边上搭配两道色泽鲜艳份量不大的热菜。下层是一碟点心，冰糖莲子，圆滚滚的，浸着已硬的琥珀糖壳。

　　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食盒内壁镶着一层厚厚的棉套，中间夹着炭火，保温做得极好。这是宫里才有的东西，寻常人家用不起。

　　齐静春看完，把盖子合上，转过身看着奉御。

　　“这些菜，是宫里做的？”齐静春问。

　　“是。”奉御点头，“御膳房做的。”

　　“御膳房做的菜，送到山崖书院，路上要多久？”

　　奉御愣了一下。

　　“从宫里到书院，快马加鞭，大约半个时辰。”奉御说，“食盒里夹着炭火，保温半个时辰不成问题。菜都是热的，请先生放心。”

　　齐静春点了点头，又问：“朝廷给书院随侍的例份，走的是哪个衙门的账？”

　　奉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这……”奉御张了张嘴，目光开始游移，“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下官只是奉命送膳，账目上的事，不归下官管。”

　　“那谁管？”

　　奉御不说话了。

　　齐静春站在那里，月白长衫在日光下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依然温和，那丝淡笑还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冷，不是硬，只是一种很平静却让人无处可躲的认真。

　　“奉御，”齐静春温和开口，每一个字清楚的问得认真，“这些菜，到底是谁让送的？”

　　奉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奉御弯腰，行了一礼，比方才那礼更深。

　　“先生恕罪。”奉御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菜……是国师交代的。”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国师。崔瀺。

　　奉御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恭谨了，是尴尬，那种被人拆穿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尴尬。

　　“国师说，宰相千金在书院做随侍，是朝廷的脸面。”奉御的声音越来越小，“随侍的饮食，不能太简陋。所以……就让内侍省每日送膳过来。这件事，也禀过陛下了。陛下点了头，才办的。”

　　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蜂在飞。崔瀺让送的。他让内侍省每日给我送膳。他禀过陛下，陛下点了头。这不是什么朝廷给随侍的例份，这是崔瀺让人给我送饭。

　　奉御还在说：“国师说，小姐在书院做随侍，是朝廷体面。每日送膳，也是体面。这些菜，小姐若是不吃，每日会有人来收。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会送来新的。”

　　不吃，每日会有人来收。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会送来新的。

　　我的脸开始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不是害羞的烫，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人扒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烫。

　　他、他知道。

　　崔瀺知道。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后山吃冷饭。他知道齐静春去斋堂用膳，我一个人在竹斋里，抱着食盒走到后山坐在石头上，用勺子刮着碗底，挑着鱼刺。他知道宰相府的千金，大骊宰相的女儿，论道台上哭着质问齐静春的人，第一天来书院做随侍，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他、他怎么知道。

　　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一道闪电劈，劈得我浑身一颤。

　　昨天在竹林里，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那道目光，不是错觉。不是书院里的人。是暗卫，是崔瀺的人。

　　崔瀺在监视书院。或者说，崔瀺在监视齐静春。山崖书院是文圣一脉在大骊开办的第一座书院，大骊国师怎么可能真的不闻不问。崔瀺不来开工，不来建成，不陪选址，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有暗卫，有密探，有遍布骊京的眼线。书院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指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