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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八)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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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下食盒下面那层。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鸡丝,还有一小碗鱼片。鱼肉皮冻已经成了琥珀凝冻。
我端着食盒,在竹斋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能在这里吃。这是先生看书的地方,我在这里吃饭,饭菜的味道会散在空气里,沾到书上,沾到笔墨上。不雅,也不敬。
我抱着食盒走出竹斋,穿过月亮门,沿着甬道往书院后面走。
后山竹林的石头很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我昨天路过这里看见过,这里很安静,没有人。
我坐在石头上,把食盒放在膝上,打开盖子。
米饭已经凉了,粒粒分明,有些硬。时蔬叶子塌下去,不像早上那样翠绿。鸡丝还好,凉拌的东西不怕放。鱼片皮冻凝得很好,勺子舀起来颤颤巍巍,放进嘴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筷子被我留在竹斋的点心碟边。我用勺子吃了一口冷饭。
这一勺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硬硬的没什么味道。我又舀起一块鱼片,皮冻在舌尖上化开,鲜味很淡,不如热的时候好吃。
我喜欢吃凉的。我说了谎。
冷饭没有嚼劲,只是硬。鱼片放凉了皮冻也不好吃,只是腥。可我不想去斋堂。
我继续用勺子吃着冷饭,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竹林里有鸟叫,叽叽喳喳,我听不出是什么鸟。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竹影落在我身上。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齐静春说话时嘴角的弧度,那个很轻很淡的笑。他说,好。
一个字的回答,没有追问,没有勉强,什么都没有。好像我说我喜欢吃凉的,他就信了。好像我说冷饭更有嚼劲,他就信了。
他信了。或者说,他没有拆穿。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说不清的酸涩从鼻腔一直冲到眼眶,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流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冷饭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最后留着的一块鱼片有难挑的鱼刺。
这个厨子做鱼片一向仔细,平日里很少有刺。大概是今天切得急,漏了几根。
我低头专注挑刺,银勺在饭盒里轻轻刮着,发出细碎声响。
然后用勺子刮着碗底,把最后几粒米饭拨到一起,送进嘴里。冷饭在齿间碾开,淀粉回甜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我抱着食盒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光影一寸一寸移动,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好。安静,没人,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用假装喜欢吃冷饭。
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膝上,细长碧绿,叶尖泛着一点黄。我拈起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正要吹走,忽然停住了。
不是声音,不是动静,是感觉。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脊背爬上来,像有一根丝线从暗处牵过来,系在我的后颈上。不重,不疼,但让人浑身发紧。
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竹林密密匝匝,竹竿青绿,节节分明。日光照进林间,光影斑驳,落在地上如碎镜。
没有人。竹林空荡荡的。远处石阶空着,甬道空着,月亮门那边也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往左看,竹影晃动,风吹叶响。往右看,还是竹子,还是影子,还是那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日光。身后是书院后墙,青砖垒成。
没有人。大概是错觉。在书院里能有什么人,先生们都在斋堂用膳,学生们也在斋堂。就算有人路过,谁会到后山来。这是书院最偏僻的角落,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是我多想了。
可被注视的感觉还在,我能感觉到。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提手。指节泛白,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是书院里的人吗?那些儒生,那些弟子,从斋堂出来散步,看见一个姑娘坐在后山石头上吃冷饭,觉得奇怪,就躲在暗处多看两眼。
我才不想让人看见。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一个人吃冷饭。不想让人看见宰相府千金坐在石头上,勺子刮着碗底,像只没人管的野猫。
我抱起食盒往回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穿过月亮门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食盒在手里晃了晃,盖子差点掀开。我稳住身体,快步穿过甬道。
一直走到竹斋门口,我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心跳得很快,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撞见。我回头看了一眼,甬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跟来。竹影落在青砖上,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竹斋的门。
书案上那杯茶已经凉了,点心碟子还在,筷子也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碟子旁边,没有人动过。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也还在桌角,铜黄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我把食盒放在矮柜上,在蒲团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那把钥匙发呆。
可能是错觉。对,一定是错觉。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这是很常见的事。
我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有个地方堵着,像一块小石子卡在鞋底,走路的时候不觉得疼,但硌得慌。
下午申时,学堂开课。
我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学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几十张矮桌从讲台一直排到门口,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儒生,青衫布带,翻书,磨墨,交头接耳。年纪大的看着有三四十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岁。青衫儒巾,整齐地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但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大概觉得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多看。
齐静春从讲堂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像有一阵风从讲堂里吹过,把所有嘈杂声都卷走了。那些儒生们齐齐站起来,弯腰行礼,整齐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先生好。”
我也学样跟着站起来。
齐静春站在讲台后面,微微颔首,嘴角一丝淡淡的笑:“坐。”
众人落座,纸页窸窣,衣袖摩擦,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齐静春拿起讲台上的一卷书翻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扫过学堂里的每一张脸。
看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瞬。齐静春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开。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齐静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楚送进学堂的每个角落,“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齐静春站在讲台后面。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影青长衫。
我翻开面前的纸页。纸上空空一个字都没写。我不知道该记什么,不知道什么是豫,什么是时,什么是孙,什么是摩。这些字单个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豫者,预也。禁于未发,谓于事情未发生之前,预先防备。譬如治水,于其未至之时,修堤筑坝,则水不为患。”
齐静春在讲台上的声音温润,不疾不徐。我听不太懂,但听得进去。声音如河,不急不缓地流着,河面平静,我听不懂暗流在说什么,但河面上的光很好看。
我听着,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什么豫,什么时,什么孙,什么摩,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一团浆糊。
我把这几个字写下来,每写一个字,就停下来听一会儿。齐静春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温润,偶尔引经典,偶尔举例子。有些例子我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不管听懂没听懂,我都把听到的字记下来。
齐静春又讲了一段。
“发然后禁,则捍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我彻底跟不上了。
赶紧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讲的这段话。急得额头冒汗。
记下来东一句西一句,连不成篇,一篮子被打翻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捡起这个,滚了那个。
我写满了一页纸,翻过来,又写满了一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工整整句,潦草半句。墨迹有深有浅。
写完回头一看,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