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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七)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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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要去听课,要坐在学堂后面。学堂里会有很多人。那些儒生,那些弟子,会看见我。会认出我是谁。
他们会怎么看我,会窃窃私语,会交头接耳,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吗?
我的手指攥紧袖口,攥得衣袖都皱了。
齐静春大约觉察到我的不安,但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翻着书页,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是热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齐静春没有开口。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我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齐静春一眼。齐静春低着头看书,影青长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脖颈,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层薄薄光晕。
齐静春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看书的神情专注而安静。和论道台上的温润从容不一样,和建成日站在山门前对每个人微笑也不一样。
此刻的齐静春,只是一个坐在书案后面看书的先生。没有锋芒,没有距离,甚至没有那层让人看不清的温润。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
不能这么想。他是齐静春。几句话毁掉我师父三百五十年道行。论道台上轻描淡写地收我师父为徒,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我师父一夜白头,让祖母搬出宰相府,让我不得不认他为齐师祖的人。
他不可怕,他可怕。只是他的可怕藏得太深,深到日常相处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像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能覆舟的力量。
可我又忍不住想,齐静春给我倒茶的时候,那杯茶是温的。他路过茶水房,顺手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添茶。他说不叫我了,是怕我麻烦。他说下次我去,是答应让我做该做的事。
他给我留了一间房,钥匙系着红绳,说给我留着,万一哪天下了雨,山路不好走。
他说不必怨恨他。
这个人,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正心如乱麻地胡思乱想,齐静春忽然合上书,站了起来。
我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这次比上次更快,书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纸页散开,翻到某一页星图。我慌忙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书页的时候,齐静春已经弯腰了,他的手比我快一步,捡起了那本书。
齐静春的手指修长白净,书页在他掌心里合拢,他把书递给我。
“小心。”齐静春说,声音很轻。
我接过书,抱在怀里,脸上烧得厉害。我又出丑了。在齐静春面前,我好像总是在出丑。论道台上又哭又喊,建成日躲在山脚下不敢上去,现在连本书都拿不稳。
我真是个废物。
“先生要去哪里?”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跟先生去。”
“不必跟着。”齐静春说,声音依然温和,“你在这里看书就好。”
“不行。”我摇头,摇得很用力,“我是先生的随侍,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然要随侍做什么?”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心虚,鼓足勇气:“先生方才去收策论,也不叫我。回来添茶也不叫我。我坐在竹斋里,什么活都没干,算什么随侍?”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直气壮了。在齐静春面前,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可刚才那句话,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斋堂用膳了。”齐静春说。
“……”我僵住了。
斋堂。用膳。和所有人一起。在那些儒生弟子,书院里进进出出的人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快,快得像被人推了一下。退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脸又开始烧,烧得耳根都红了。
“那、那先生去吧。”我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在这里看书就好。”
齐静春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我。可我被他看得浑身发紧,手指绞着袖口。
“你的午饭,”齐静春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要带去斋堂热一下吗?斋堂后面有灶房,可以热饭菜。”
“不用!”我脱口而出,又急又快,“我不去斋堂。我就在这里吃。我喜欢吃凉的。”
“……”齐静春没有说话。
我被沉默逼得又补了一句:“真的。我从小就喜欢吃凉的。冷饭凉了更有嚼劲。鱼片放凉了皮冻很好吃。我小时候在道观,经常吃冷饭。”
我说得像真的一样。胡扯冷饭更有嚼劲,鱼片放凉了皮冻好吃,这些都是鬼话。从小到大每顿饭都是热的送到面前,宰相府连水都是温的。我是宰相府的千金,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孩子,吃过的冷饭怕是只有凉面。
齐静春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沉默不算长,齐静春不是傻子,却也没有戳穿我。
“好。”齐静春说。一个字,很轻,很淡。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午申时,我去学堂讲课。”齐静春没有回头,“你可以来听,也可以做别的。书院藏书楼里的书很多,你若想看,可以自己去翻。一楼的书已经整理好了,天文地理,农桑算学,都有。若是不想去藏书楼,竹斋里也有纸墨,你可以写字,画符。”
齐静春顿了顿,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静:“那间雅居的钥匙,我放在桌上了。你若是累了,可以去睡个午觉。被褥都是新的,昨日拿出去晒过。”
书案一角放着一把钥匙,铜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间雅居的钥匙。推开窗能看见溪水,听见鸟鸣的那间雅居。他说给我留着,随时来拿。他放在桌上了,不是让我收下,是让我用。说今天累了,可以去睡个午觉。
我想说不用,我不累,我不需要午觉。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齐静春已经走出竹斋,穿过月亮门,消失在甬道尽头。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见那不紧不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融进远处斋堂的隐约人声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本书,脸上还烧着,耳朵还是烫的。
竹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鸟鸣,一声一声,清脆如水滴落进石潭。
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把钥匙上。铜钥匙在日光下泛着黄澄的光,红绳系成一个精巧的结,穗子垂在桌面,像一小簇火焰。
我没有去拿。
我把书放回案几上,坐回蒲团,抱着膝盖,看着那把钥匙发呆。
钥匙就在那里,离我不过几步的距离。走过去,拿起来,就可以去那间雅居。推开窗能看见溪水,听见鸟鸣,睡一个午觉,被褥都是新晒过的。齐静春说的,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我住进去。
我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间雅居是齐静春给我准备的,住了就欠了他的。虽然他说不用还,可我。
我是他的随侍,我当着论道台五千人的面冲到台上,拍开他的手腕,攥住他的袖子,哭喊一通,不愿下跪,失礼冒犯。我随师父一起归入齐静春门下,我被陛下派来书院作随侍。我不是他的客人。随侍不该有单独的房间,不该有先生亲手倒的茶,不该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
齐静春对我太好了。
好得让我害怕。
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钥匙在日光里安静地躺着,红绳的穗子垂在桌面,一动不动。
食盒还搁在矮几上,下面那层是我的午饭。我把桌上的点心碟子摆放整齐,放在书案上齐静春手边。薄荷糕和豌豆糕,他早上没吃,也许中午会吃。
我的目光在筷子上停了很久。
竹筷刻着兰草小花,丫鬟为我定制的。
我把筷子从帕子里抽出来,放在点心碟子旁边。放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妥,这筷子太女气。
我又把筷子拿起来,攥在手里,犹豫了半天。
最后,我把筷子重新放回碟子旁边。
就放着吧。他若是不用,自然会收起来。他若是用了,那也是他的事。我只是把筷子放在那里。随侍给先生准备餐具,天经地义。对,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