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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六) 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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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斋里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我的目光在竹斋里转了一圈。从书架转到矮榻,从衣架转到书案。齐静春的茶盏搁在书案一角,白瓷杯,杯壁上印着淡淡的青花纹路。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
茶已经凉透了。齐静春方才喝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茶凉了也不说,就那么喝着,像是不在意温度,可我是随侍,随侍就该做这些事。倒茶,添水,在先生看书的时候把凉茶换成热的。这是最基本的,连刚入府的丫鬟都知道。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我连忙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水壶在哪,茶叶在哪,齐静春的竹斋收拾得干净整洁,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可我不知道该在的位置是什么位置。
我踮脚看了一眼书架,矮榻旁边,墙角那个小柜子我不敢翻。我不能随便翻箱倒柜。
我站在竹斋中间,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绞得布料都皱了。茶水房在哪里?书院刚建好,我还不知道茶水房在什么地方。路上如果问人,人家问我是哪个,我说我是齐先生的随侍,来了两天了,连茶水房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弯腰去提水壶,刚拿起提梁,就发觉水壶很轻,轻得几乎没分量。我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壶底只有浅浅一层水,连杯都倒不满。
我咬了咬牙,决定提着水壶满书院找。
就在我捧着水壶刚走出门,甬道上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回竹斋里,水壶还捧在手里,来不及放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影青长衫的身影从门后转出来。齐静春手里提着一只小铜壶,壶嘴上还冒着细细白气。热的,是热水。
齐静春看见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我站在竹斋门口,手里捧着他的水壶,脸上烧得厉害,像做贼被人抓了个现行。
“我……我看茶凉了,想给先生添茶。”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是水壶里没水了,我不知道茶水房在哪里……”
我说不下去了,捧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齐静春没有说话。他走进竹斋,把手里的铜壶放在书案旁边的矮柜上,然后转过身,从我手里接过那只白瓷水壶。他的手指碰到壶身的时候,指尖离我的手背不过一寸。
“先生。”我开口,声音发涩,“您怎么不叫我?”
“路过茶水房,顺手打了一壶。”齐静春把白瓷水壶放在矮柜上,又提起那只铜壶,壶嘴倾斜,滚烫的水注入白瓷水壶里,白气升腾,模糊面容,“回来添茶,就不叫你了。”
我站在旁边,看齐静春添茶。他的手很稳,壶嘴水流细而不断,注入壶中时没有溅出一滴。铜壶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没有重量,可那壶热水不轻,从斋堂到竹斋,穿过甬道,走过月亮门,少说也有一盏茶的脚程。
我想起方才齐静春说去学堂收策论。学堂在讲堂那边,他先去收策论,再去打水然后回来添茶。
路过茶水房。路过,顺手。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难受,是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顺手。又是顺手。
崔瀺说顺手,齐静春也说顺手。可崔瀺的顺手是漫不经心的,就像风吹过来的时候顺手关了一扇窗。齐静春的顺手是故意的,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值得一提,好让我不用觉得欠了他什么。
顺手就把该我做的事做了,顺手就把我的活干了。
我算什么随侍呢。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齐静春添完茶,把铜壶放回矮柜上。他拿起那只白瓷茶盏,壶嘴微倾,琥珀色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愣住的事。
齐静春把那只倒满的茶盏放在书案的另一边,我坐的那张蒲团旁边的小案几上。白瓷杯壁薄薄透出茶汤琥珀色,热气在杯口盘旋,升起一缕白雾。
“你也喝一杯。”齐静春说,语气平淡。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杯茶。
“我……我不渴。”我干巴巴地说。
齐静春把茶盏推了一点,杯底蹭过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拿起自己那只凉透的茶盏,把残茶泼进瓦盆里,重新倒了一杯。
我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声音更小了:“先生自己喝就好。”
齐静春已经坐回书案后面,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雾模糊他的眉眼,影青长衫柔和如瓷。
我站在蒲团旁边,看着那杯茶。
那杯茶等我去喝。不是命令,不是客气,只是放在那里,喝不喝随我。
手指轻轻搭上杯壁。温的,不烫不凉,入口刚好。
论道日看席里崔瀺给我倒茶的时候,茶是凉的,崔瀺用手指抚过杯壁,把滚烫的茶汤变成了刚好入口的温度。齐静春给我倒茶的时候,茶是温的,是算好水量时间,热水凉下来倒进杯里。
两个人,两种倒茶的方式。一个用法术,一个用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茶盏打翻。我在想什么,怎么能把崔瀺和齐静春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是国师,一个是师祖。
“怎么了?”齐静春的声音温和,没有探究,只是随口一问。
“没、没什么。”我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就是,先生,茶水房在哪里?下次我可以自己去打水。”
齐静春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书院东边,讲堂后面。”齐静春说,“出了月亮门往右走,穿过回廊,有棵槐树,左转就到了。”
齐静春顿了顿,补了一句:“水壶有些重,你提不动的话,叫书院的杂役去做就好。”
“我提得动。”我说得太快,急道,“我小时候在道观,经常帮师父提水,提得动的。”
齐静春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好。”齐静春说,“下次你去。”
下次你去。这四个字从齐静春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我堵在心里的滞闷忽然松动了一点。下次我去,不是他顺手,是我去做。我是他的随侍,这是我该做的事。
“嗯。”我点头,用力地点头。
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竹斋里又安静下来。我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碟点心。薄荷糕和豌豆糕,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齐静春一块都没吃。
我的目光在那碟点心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移开,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到底为什么不吃,是不喜欢甜的,还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吃,也许只是不习惯在看书的时候吃东西,怕弄脏书页。点心上面有糖霜,用手拿了会粘在手指上,看书翻页不方便。
那我是不是该给他拿双筷子?食盒下面那层装的是我的午饭,筷子就搁在饭盒旁边。
可是那是我专用的筷子,竹筷上刻着兰草和小花,是丫鬟去南货铺子定制的,说小姐用的筷子要精致些。筷子上刻的兰草和小花,在筷尾的位置,那是我的筷子,也是女孩子的筷子,给先生用,像什么话。
我的手指攥着袖口,绞得布料都皱了。
齐静春忽然放下书:“下午申时,学堂有一节课。我会去讲。”
我赶紧坐直身体,等着齐静春往下说。
“讲的是礼记学记。”齐静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念一份课表,“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齐静春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他在告诉我下午要讲什么。他是先生,他去讲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说得清清楚楚,连要讲哪段都说了。
齐静春在告诉我,下午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假装听懂了。其实我没听懂。什么豫,什么时,什么孙,什么摩,这几个字合成一段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没听懂,太丢人了。
“嗯。知道了。”我用力点头,“先生下午要去讲课。”
齐静春看着我点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可以来听。坐在后面就好,不必拘束。”齐静春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一些,“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随你的心意。”
随我心意。像一阵风轻轻吹过来,吹得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颤了一下。
“那……先生讲课的时候,我要做什么?要帮先生磨墨吗?要帮先生递书吗?”
“不用。”齐静春说,“你坐着就好。”
坐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听他讲课。
“好,我去。”我点头。
齐静春又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竹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蒲团上,心里默默记着齐静春方才说的话。申时,学堂,礼记学记。
我把那段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写。但拼命记着字音。这是先生要讲的内容,我至少要记住这几句话,不然坐在学堂里,连先生讲到哪里都不知道。
齐静春又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薄茧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我的目光在齐静春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能看了。不能乱看。上次在论道台上偷看崔瀺,被崔瀺抓了个正着。那句“你为什么总是偷看我”现在还像烙印一样烫在耳朵里。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