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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三)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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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见齐静春正看着我。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卷书,但目光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落在我停在书页边上半空的手指上。那双眼睛温润如常,嘴角一丝淡笑,没有惊异,没有好奇,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话。
我的脸又开始烫了:“不是,我就是在看星图。这个女宿走势,和我以前见过的一道净心符有点像,所以……”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在齐静春面前说符箓,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他是文圣嫡传,儒家的人对道家符箓向来不屑一顾,在文人眼里是旁门左道,是术,不是道。
我正要把手缩回去,齐静春开口了:“哪一道?”
我愣了一下。
“哪一道净心符?”齐静春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净心符传自庄子心斋法。虚者,心斋也。只是你方才看的是虚宿,是太乙一脉的起笔势。”
“……啊?”我的脑子转不过来。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不是儒家的吗,儒家的人不是该对这些旁门左道不感兴趣吗?
“我比画的是避邪驱瘟符。”我的声音很轻,“虚宿起笔,斗牛二宿走势,最后在女宿收锋。画出来可以驱邪避瘟,保人平安。但是我画不出来,因为境界太低,灵力撑不住符箓运转,画出来只能亮一下,然后就灭了。”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我在齐静春面前说这些做什么呢,他问我哪一道符,我就答哪一道符。何必多说后面那些,好像在诉苦似的。
齐静春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避邪驱瘟符?”齐静春重复了一遍,像是有些意外。
“嗯。”我点头,“师父说这道符最好用,能驱邪避瘟,安宅镇宅。我画了很多遍,画得可好了。”
我说到画得可好了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点得意。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齐静春面前,他现在是我师父的师父,他的学问比我师父深得多,我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画符画得好。
“我画得也不好。”我赶紧往回找补,“就是画得多,熟能生巧。但境界不够,画出来也没用,灵力撑不住,符成之后光闪两下就灭了。师父说我得先读经悟道,把境界提上去,才能用符。可我读经就读不进去……”
我说着说着没声音了。
齐静春没有笑。他只是把书卷放下,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我面前的星图上。
“你画过很多遍?”齐静春问。
“嗯。很多遍。师父说我符箓一道的天资还不错,就是境界太低。但是提升境界又要读书悟道修心,读书悟道又要……”
我说不下去了。这是一个死胡同。画符要灵力,灵力要境界,境界要悟道。我师父是道家正一派嫡传,在符箓一道上造诣很深。大骊道家一脉,以我师父符箓为最。剑气凝光,早已能脱离纸面施出符法。
可现在,现在师父不画符了。论道之后,师父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那把从不离身的古剑,落在论道台上,是父亲的幕僚捡回来的,送去小院,师父没有收。剑就放在院门口,风吹日晒,剑鞘上落了灰。
师父在的时候,我还可以靠着听讲沾一点悟道灵光,现在师父自己都跌了境,由道转儒,我连那点灵光都没了。
我小心在齐静春面前避开我师父的尴尬话题,吞吞吐吐地说着画符心得,手指又开始在书页边上比划起来:“……符头起笔走势,符胆用字最要注意,不同的符写法不一样。有的字笔画需要特意写错字多一横,增加镇符灵力。中横断开时用笔锋断开,但要靠灵力连着。”
“符头起笔要重,落笔要像砸钉子。旋笔要轻,像蜻蜓点水。转笔画圈要顿,提笔回锋要利落,末笔虚悬。”
“最难的是符脚,”我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按着一支看不见的笔,“要走完全字,入字最后一笔不能收,要任其自然散开。灵力顺着笔锋往外渗,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收得太紧,符就死了。收得太松,符就散了。”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好长一串,好像是与齐静春认识以来,我说的最多的话。我抬起头,看见齐静春正看着我。
齐静春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表示他在听,是真的在听。齐静春的手指搁在书页上,拇指按着页边,没有翻页的意思。那双眼里的专注不是对学问的专注,是对一个人说话时的专注。
“你很喜欢符箓。”齐静春说,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探究,只是说出事实,平淡而肯定。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我确实喜欢符箓。不是喜欢那些玄之又玄的理论,是喜欢笔锋落下时那一气呵成的感觉,喜欢朱砂在纸上洇开颜色,符成那一刻纸上亮起微弱光芒。哪怕那光只亮一瞬就灭,也足以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嗯。”我点头,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一些,“我修道资质驽钝,师父教我的那些书上的道理,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可是符箓不一样,每一笔都是实的,画下去就知道对不对。灵力顺着笔锋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反应。不像读书,读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读懂了没有。”
我又说了好长一串。说完才意识到,我在齐静春面前说这些,是不是太放肆了?
但齐静春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齐静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方才比划的手指上,像是在想什么。
“以前在道观的时候,师父画符,我就在旁边看。师父说我符箓一道天资尚可,让我多练。我就照着符箓书画过很多,各种各样的,驱邪,安神,祈福,辟兵。画得多,手就不抖了,笔锋也稳了,就是……”我的声音又小了,有些赧然,“就是境界跟不上。画出来的符都是空壳子,样子好看,不顶用。”
齐静春没有接话。
我以为他不感兴趣了,正准备把手缩回去,却听见齐静春开口了。
“符箓一道,”齐静春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我了解不多。不过道家典籍里有一些记载。太上符箓录里头说,符者,天地之信也。以我之神,合天地之神。以我之气,契天地之气。”
“道门符箓,讲究以天地之气灌入符纹,引动法则。避邪驱瘟符以虚宿起笔,取的是这个虚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笔锋虚悬,不沾纸面,是因为真正的力量不在纸上,在天地之间。”
齐静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每个字都咬字清楚,却没有背书的那种生硬,更像是他在脑海里把某段记忆翻出来,念给我听。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齐静春说的内容。虚宿起笔的道理,师父讲过,我听过,也懂。让我愣住的是,是齐静春说了。一个文圣嫡传,当世大儒,在一座儒学为基的书院书斋里,对我说道门符箓的起笔落笔,说虚而不屈的道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晴好。
“先生……也懂符箓?”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懂一点。”齐静春说,“文圣一脉的学问,不排斥百家。当年在中土游学的时候,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符箓一道,涉猎不深,只知道些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