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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四) 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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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读过的字句。
“我记得云笈七签里提到,符箓根本不在笔画,在气。符头起什么势,符胆用什么字,符脚怎么收,都是表象。真正决定一道符能不能成的,是画符的人能不能把自己的气,和天地之气连起来。”
我愣住了。齐静春说的这些我师父也说过,说过类似的话。
师父说这些的时候,站在道观大殿里,拂尘一甩,对一众听讲门生说符者,天地之信也。那是道门中人在传道授业。可齐静春说这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先生怎么知道这些?”我忍不住问。
齐静春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小时候,我的一个师兄,他很早就入了练气士的门,看书很杂,什么都看。”齐静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师兄有一阵子迷上了道家典籍,整天捧着云笈七签不撒手。还学会了画符,在我面前卖弄过。”
齐静春说到这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卖弄?”我眨了眨眼。
“嗯。他画了一道辟火符,说能护住周身三尺之内不被火侵。画完之后,点了一根蜡烛,把手伸到火苗上。结果符没起作用,他的袖口烧了一个洞。”
我忍不住“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齐静春的嘴角弯得更明显,温和里多了一点柔软。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久远得不会再回来的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齐静春顿了顿,“先生知道了。罚师兄把礼记抄了三遍。说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先生。文圣。齐静春说的先生是文圣。那个合道之后,文圣一脉的学问就在浩然天下西南三洲扎根的人。那个在三四之争之后,弟子散落四方的人。齐静春继承道统,崔瀺叛出师门。
我微微怔愣,反应过来齐静春说的师兄是谁。原来他们小时候,也曾一个卖弄符箓,一个在旁边看着。
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回书页上。
我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捧着那本步天歌。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转着齐静春方才说的那些话。
“先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他……你师兄画的那些符,有用吗?”
齐静春没有抬头:“那道辟火符没用。但他后来还画过别的。”
“什么别的?”
“不记得了。”齐静春说,声音很平静。他翻过一页书,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翻了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画着,从虚宿画到危宿,从危宿画到室宿。
我的脑子里却想起别的事。
齐静春说起崔瀺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是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是齐静春笑了一下,嘴角弯起近乎怀念的柔软。
崔瀺画符卖弄,烧了衣袖。崔瀺抄过文圣先生要求抄的礼记,三遍。齐静春记得这件事。记得很清楚。清楚到这么多年以后,还能说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听。
我的手指无意识停在奎宿的第一颗星上,没有动。
“那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什么?”
“你师兄,他后来还画符吗?”
齐静春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齐静春的声音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淡:“他后来走的路,和符箓没什么关系了。”
没有说画没画过。只是说没关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涩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难受。是说不清的感觉,像吃了一颗还没熟的杏子,咬下去的时候酸得牙根发软,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涩味。
我也翻了一页书。
星图翻过去了,变成一篇讲二十八宿分野的文章。字密密麻麻,我看一眼就头疼。分野这种事,都是算筹算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师父说分野之学要懂星象,地理,历法,还要会算。算起来极其复杂,我难以驾驭,比我难以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万倍。
齐静春见我盯着那页分野的文章眉头紧锁,放下手中的书卷。
“对分野有兴趣?”齐静春问。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下意识地摇头:“没有。不是有兴趣,是……看不懂。”
“嗯?”
“嗯。”我把书页往前翻了几页,翻回星图那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二十八宿标记,“算不清。每颗星落在什么地方,对应地上哪一州哪一县,误差超过半度。半度就是两百里,两百里能差出两个郡。我算不明白。”
我连自家府里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哪里算得明白这些。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心虚,又接着说:“我祖母很会算这些。小时候祖母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个是紫微星,哪个是文曲星,一颗照着我们大骊国运,一颗照着骊京城天官坊。祖母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天上的星星真好看。”
“后来呢?”
“后来,”我小声说,“师父说,算星象太耗心神,不让祖母算了。祖母就不算了。”
齐静春的眉心微动,轻声问道:“所以,你羡慕算得来这些的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还没想过。羡慕?也许吧。祖母算星象的时候,眼睛很亮,比平日里亮很多。
“嗯。”我点头,“很羡慕。符箓也是,星象也是,奇门遁甲也是。这些我都想学,可都学不会。我师父说我算是修道苗子,符箓一道天资尚可。可那些要算的东西,我却一样都算不明白。”
“我算术不好。算筹用不好,算盘也打不好。师父教我的时候,我总把天干和地支弄混,五行相生的顺序也老是记反。后来师父就不教了。”
我尴尬地说,“奇门遁甲太难了。排盘要看天干地支,要看九宫八卦,要看节气时辰,要看方位吉凶。我光是把天干地支背下来就花了好几个月,背完就忘,忘了再背,背了又忘。师父说我不是记不住,是心里没有数感。有些人生来就有,有些人怎么教都没有。我属于怎么教都没有的那种。”
我说完,低着头,手指在书页画圈。
安静了一会儿。
齐静春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宫里钦天监,藏书会有这些。”
我抬起头。
“不管是符箓阵法,还是奇门遁甲,星象占卜。钦天监都会有。”齐静春说,“朝廷设有专门机构,收集整理这类典籍。历代传下来的古本,近年新编的,都有。藏书之富,非寻常书院可比。”
我点了点头。这是自然。钦天监是朝廷机构,大骊立国三百余年,收集典籍何止万千。山崖书院新开,藏书楼里那些书,恐怕连钦天监的零头都比不上。
钦天监。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某个地方。钦天监,国师崔瀺在的地方。大骊国师兼领钦天监,朝中旧例。历法推算,星象占卜,吉凶祸福,都在钦天监的职掌之内。大骊国师,玉璞境大修士,兼领钦天监,监中大小事务,都在崔瀺指掌之间。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涩了一下。舌根发紧,喉咙发干。我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星图,那一个个星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我想起论道台上,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修长手指拈起橙糕,腮帮微微鼓起。
想起崔瀺站在论道台底下,人流如避礁石般从他身侧绕过。玄色鹤氅在风中翻卷,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着,准备接住我将要落在他掌心的手。
想起他看着团扇上的蝴蝶,睫毛垂下投出淡影。
他把团扇递给我。
崔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风。那阵风吹过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连那把团扇上的蝴蝶,都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