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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跟齐师祖说我从小爱吃冷饭(一) 我 ...

  •   我站在山崖书院的石碑前,看了很久。

      石碑上的字和御赐匾额不一样。御赐匾额上大骊皇帝那四个字龙飞凤舞,笔锋如刀,写的不像山崖书院,倒像朕即天下四字。可石碑上,山崖书院这四个字,笔力遒劲却不刚硬,气势恢宏却不张扬。

      没有帝王书法的张扬跋扈,却藏着儒家君子气度。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笔都像把风骨揉进了墨里,不显山露水,却有千钧之力。如山间云雾自然流淌,笔势连绵却不失法度。

      君子藏器,不露锋芒。

      恰如其人。温润如玉,却有铮铮铁骨。内敛含蓄,却有万千气象。

      我看得入了神,晨光漫过石碑,金粉的光沉静内敛,像他。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温温和和。

      我转过身,看见齐静春站在石阶上。

      影青色长衫,如雨过天晴后初透的釉色,温润内敛。竹簪束发,两缕鬓发依旧垂在耳侧,随风轻扬。晨光从齐静春身后照过来,穿透那影青衣料,竟是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消融在山岚晨雾。

      齐静春的表情很淡,嘴角一丝淡淡笑意,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走出来。

      “先、先生。”我赶紧弯腰行礼,手里食盒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齐静春微微点头,转身往书院里走。

      我提着食盒跟上去,隔着两步的距离,踩着他落在石阶上的影子。

      新铺石阶两旁,移栽而来的槐树在风中簌簌,碎影如墨。齐静春走得不快,但步幅比我大,我跟得有些吃力,不是因为跟不上,是不敢跟太近。

      两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衣摆上的印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水波。

      走到半路,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怎么会等在山门口?山崖书院卯时三刻开门,现在刚到辰时。他是书院山主,这个时辰不该在后院看书,或者在讲堂里准备授课吗,怎么会在山门口站着?

      难道说等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不会是在等我吧,不对,他怎么会等我。我是他的随侍,该我去找他,哪有先生等随侍的道理。

      可能是刚送走什么人。对,应该是这样。可山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或者他是从斋堂书阁出来正好路过。

      他为什么在门口,这话堵在喉咙口,我终究没问出口。问了显得我多想了,不问又憋得慌。

      我盯着齐静春的后脑勺,竹簪束发,黑墨一丝不乱。他的脖颈很白,影青领口侧面露出一小截白得像玉。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不能看。不能乱看。

      我低着头,盯着齐静春的影子,脚尖点着石阶,像在数步子。

      齐静春大约觉察到什么,脚步忽然慢了一些。并不是停下,只是稍许放慢。彼此间两步距离变成了一步半,又变成了一步。我能闻到淡淡檀香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似墨和旧书的独特温煦气息。

      齐静春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盒上。

      食盒是竹编的两层,提手处系着一块蓝锦布巾,是丫鬟今早系的。齐静春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又转回去了。

      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继续。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如山间晨雾,淡而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石阶上哒哒哒。齐静春的脚步声更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先生……用过早饭了吗?”

      齐静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温和如常:“用过了。”

      我懊恼问这话了。这个时辰怎么可能没吃早饭。我又不是他的管家,问这种话做什么。

      “斋堂的早点做得简单,但干净。”齐静春温和道,“赤豆粥熬得不错,火候足。馒头发面松软。酥饼也有,只是略油了些。小菜每天不一样,今日是凉拌豆角和糖醋藕片。”

      齐静春说得平平静静,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我应该去吃的意思,只是在回答我的问题,顺便告诉我,我没去过的斋堂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勉强,没有邀请,只是告诉我事实,斋堂有早饭,随时可以来。

      我听着,手里食盒攥得更紧了些。

      豆角,藕片,赤豆粥。听起来很好。可我不想去斋堂。不是不想吃饭,是不想在那些目光底下吃饭。

      我不想坐在那群儒生中间,被他们看,被他们议论。不想听那些人客气地说宰相千金也来书院了,然后转过头去交头接耳。不想看见那些同情也好,好奇也好,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闷着头走了几步,忽然把食盒往上提了提,鼓起勇气说:“先生,祖母让我给您捎些点心。”

      祖母什么时候让我捎了?是我自己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把丫鬟装好的食盒又打开,往上面那层塞了几块点心。薄荷糕,豌豆糕,都是昨日厨子新做的,说是天热,吃点凉的解暑。

      我拿祖母当借口,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却已经开始烫了。

      齐静春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老夫人有心了。”齐静春轻声道,“替我谢谢老夫人。”

      “嗯。”我挤出一个音节。

      又走了几步。

      “也辛苦你带来。”齐静春又说。

      我的耳朵更烫了。

      不辛苦。有什么辛苦的。提着食盒走一段路而已,又不是扛石头。他为什么要说辛苦。他是在客气。对,他就是在客气。他是文圣嫡传,当世大儒,对谁都很客气。不是对我一个人客气。不是。

      我们走到讲堂后面的月亮门前。齐静春停下来,侧过身,他伸出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掌心向上,像是要接过食盒。

      我没有松手。

      齐静春的手悬在半空,等了几息。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脸一下子烧起来,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食盒上面一层是点心,但下面一层是……是我的午饭。”

      齐静春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安静一瞬。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食盒上面是我临时起意带给他的点心,说是祖母让带的。但其实下面是我自己的午饭。这算什么,来给先生送点心,顺便把自己的午饭也带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不去斋堂吃饭?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我不敢看齐静春,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不知何时蹭到草叶沾了点露水。

      显而易见我是铁了心不愿去书院斋堂。

      “午饭放到中午,怕是凉了。”齐静春说。

      “我吃凉的。”我的声音小小的,努力把扯谎说得理所当然,“我从小喜欢吃冷饭。”

      “……”沉默。

      齐静春站在月亮门边,影青长衫下摆被风轻轻吹动,他的表情我没敢抬头看。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不重,却让我浑身发紧。

      “天气热。”齐静春终于开口,“放一上午,容易变质坏掉。”

      “……”我失语了。

      这是真的。六月的骊京,蝉鸣吵成一锅粥,食盒里的饭菜放一上午,到了中午怕是要馊。我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我低着头,攥着食盒,进退两难。去斋堂?不想去。不去?午饭会坏。回去吃?祖母会问,为什么书院连顿午饭都不管,然后又是一番操心。

      “那……”齐静春的声音很轻,温和没有半点异样,“先放在我这里可好?”

      我猛地抬起头。

      齐静春的嘴角一丝淡笑。没有勉强,没有施舍,只是提供一个选择,一个不让我为难的选择。

      我想说不用了,我可以回祖母那里吃。但是,祖母那里,来回要半个时辰,下午还要回来。祖母看见我大中午跑回去,又要问东问西。

      “那……打扰先生了。”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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