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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十六) 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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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手落在我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祖母的声音很轻,“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拿祖母当借口?”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想住书院,不是想陪祖母,是不想见齐先生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祖母的毯子,攥得指节泛白。
祖母没有追问,继续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
“你师父的事,”祖母的声音很平静,“和你无关。”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师父那个人,一辈子要强。”祖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三百多年了,从没服过谁。这次输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把他的恨背在自己身上。”
“祖母——”
“听我说完。”祖母的手按了一下我的头顶,“你师父是齐先生论道赢来的弟子。这件事,骊京上下都知道。你若是因此对齐先生心存芥蒂,不肯好好跟着他学,那你师父就真的输了。”
“你师父输的是道行,不是骨气。拜齐先生为师,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记仇。你师父若知道自己的弟子因为他的缘故,不肯跟齐先生好好学,你师父会怎么想?”
“祖母,”我的声音有些涩,“您不恨他吗?”
“恨谁?”
“齐静春。”
“恨他做什么?”祖母说,“那是你师父自己选的路。你师父改道之后,齐先生亲自去看过他。你师父不见,齐先生就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又来了,你师父还是不见。第三天又来了。”
我愣住了。
齐静春去看过师父。不止一次。
“你师父不见他,他也不恼,只是把一卷书放在门槛上,说,真人若有空,可以翻翻。然后就走了。”
祖母的目光落在那丛月季花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后来你师父翻那卷书了。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眼眶热了,热得发胀。
“齐先生是好人。”祖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论道台上,他赢了,但没让你师父难堪。你冲上去哭闹,他也没怪你。你爹让你道歉,他还替你说话。这样的人,不会差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祖母的毯子上,洇出深色圆点。
“你师父不会对任何人说心里话。他只会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咳嗽,咳血,谁也不见。”
祖母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要替他恨。你师父的恨,是他自己的事。你师父的路,是他自己的路。你帮不了他,也替不了他。”
我把脸埋在祖母的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声音沙哑地埋在祖母膝盖里。
“祖母,齐先生问我,是不是怨恨他。”
祖母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那你有没有怨恨他?”
我没有回答。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
“傻丫头,”祖母的声音很轻,“怨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师父已经够累了,你就别再跟着累了。”
我蹲在祖母身边,眼泪流了满脸。祖母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蝉鸣,一声一声,从银杏树的枝叶间传来,聒噪得让人心烦。月季花瓣在风里颤动,那只蜜蜂还在花蕊里钻来钻去,翅膀嗡嗡响。墙头上的牵牛花在午后的日光里蔫蔫地垂着头,紫色的花朵皱成一团,像是被晒干了水分。
“你师父选择了自己的路。你也选择了自己的路。各人走各人的路,不必替别人背着。”
“你师父咽不下这口气,是他的事。你不要把他的恨,背在自己身上。”
夜深时,我靠在床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蝉鸣从枝叶间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可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烦了。蝉叫了一整个夏天。
明天还要去书院。给齐静春做随侍。叫他先生。不用叫师祖了。
先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先生。两个字,比师祖轻多了。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走了一小半。还剩一大半,但已经够我喘口气了。
“小姐明天去书院穿什么衣裳?奴婢给您备好。”
今天穿的是那件苍烟落照色的夏衫,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霜打湿的石头。齐静春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明天,”我顿了顿,“穿那件藕荷色的吧。”
“藕荷色?”丫鬟有些意外,“小姐不是说不穿鲜亮的吗?”
“不鲜亮。”我说,“藕荷色也算素净。”
“那奴婢给您熨好。还有,小姐明天要带什么东西吗?书?笔墨?团扇?”
团扇。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不带。”我说。
“小姐,那把团扇呢?就是那把白绢的,扇面上画着兰草蝴蝶的。小姐以前出门都带着的。”
“不带了。”我声音有些硬,“以后都不带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论道台。九丈高台,青白玉垒成,白石为基,白玉为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经纬纹路还亮着,像一张巨大的网。我站在网上面,手里攥着团扇。扇面上的蝴蝶还在,蓝色翅膀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我低头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然后蝴蝶飞走了。
从扇面上飞起来,翅膀扇动,鳞粉飘落,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飞得很慢,像是在等我。我伸出手,想接住它。但它没有落在我的手上,而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小点,消失在天空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白的团扇。
天空很高,很蓝,很远,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