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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四)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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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坐在宰相的位子上,宰相并排坐在边上。
而宰相的女儿,坐在了国师的位子上。
这个画面实在太荒谬。我看见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一幕,掩口轻笑,交头接耳,还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看看崔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东侧皇族席位上,亲王宋长镜终于没忍住,轻轻哈了一声,被太子宋正醇横了一眼,但宋长镜浑不在意,眼角带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大骊陛下的目光从崔瀺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移回崔瀺身上,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崔瀺本人,正坐在我父亲本该坐的的位子上,悠然端起茶盏。
我如坐针毡。脸上热度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我死死攥着手里团扇,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崔瀺说的话算是客套还是真心,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站起来去换位子,反而更尴尬。
东侧皇族席位的太子宋正醇表情温和,带着一点笑意。他旁边的宋长镜就没这么含蓄了。
宋长镜直接笑出声,笑声不大,但在论道观礼台格外清晰。宋长镜用手肘碰了碰宋正醇,低声道:“皇兄,你刚才是不是想去提醒她?”
宋正醇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宋长镜又笑了,“所以才让侍卫别去。多有意思啊,你看她那表情……”
宋正醇终于开口:“长镜,别闹了。”
“我没闹。”宋长镜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这戏倒是让我意外,崔瀺这老狐狸,被人占了位子居然不生气,竟然还笑眯眯把宰相挤到边上去了。啧啧,换做是我,先一拳砸过去看看是不是故意在这大场面让闺女抢了位子。”
宋正醇:“……”
宋正醇的目光从崔瀺坐了宰相位置,而宰相不得不补坐偏座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宋正醇眉头微蹙,似在斟酌。看了崔瀺一眼,看了我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宋正醇偏过头,似乎想跟身旁礼官说什么。
“皇兄。”宋长镜出声打断他哥哥还没吩咐出口的操心,目光落在崔瀺的背影上。
宋长镜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玉扳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正醇一眼,嘴角慢慢咧开:“别了吧。人家国师都没说什么,宰相不也坐好了,你急什么。”
宋正醇收回视线,轻抚袖口,沉声道:“今日论道会,骊京权贵倾巢而出,宝瓶洲各山头面人物更是齐聚一堂,就连中土文庙,其他各洲大派都遣人来骊京观礼。这不仅仅是讲道的地方,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众目睽睽之下,座次是规矩,行事当有章法,一时兴起,坏了礼数,让人看笑话。”
“皇兄又来了,你这出口成章,我是说不过你的。”宋长镜闻言,撇了撇嘴,满是不以为然,“但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我就问你最简单一句,这人山人海的,谁看得清观礼看席上谁是谁啊?就差两个身位,宰相国师不还是并列坐着。谁能看得出座位不对?今日大家眼珠子瞪的不都是下面论道台上那两位吗?”
宋长镜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不远处乱座的看台方向,继续说道:“要按皇兄你说的,找礼官下阶梯,再搬新座到看台,硬是要再换座位,让全天下知道咱们大骊,国师占了宰相的座位,宰相女儿占了国师的座位,宰相被挤到边上补座了,那才叫惹人注目的大动干戈呢。到时候,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这点小事上,捕风捉影回去以讹传讹,谁还管论道台上讲的是什么?那才真叫让人看了笑话,丢了大骊脸面。”
宋正醇默然,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片刻后,微微颔首,显然是觉得宋长镜的话有几分道理。重新看向论道台中央,只是仍然蹙眉。
宋长镜转了一下玉扳指,轻笑一声,被论道台上嗡嗡人声盖住。
大骊皇帝坐在正中,听着两个儿子说着话,倒罕见宋长镜竟说服了宋正醇。大骊皇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年逾五旬,面容威严,鬓角微霜,目光沉如深不见底的水。只是多看了一眼坐在国师位子上的那个小姑娘,宰相家的闺女,穿了一身杏粉衫子,低着头,耳红得滴血,手里团扇被攥得变形。
大骊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缩在国师椅子里,像一只偷穿了人衣服的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我把手放在膝盖上,觉得太规矩,把手搁在扶手上,又觉得太放肆。最后我只捏着手里团扇。
莲蓉酥不敢再吃了。
崔瀺倒是自在,坐在宰相的位子上,姿态随意,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紧不慢地打着节拍。崔瀺偶尔侧头与我爹低语几句,我爹点头应和。
我低头盯着紫檀小案上的糕点,靠近国师位子案上那碟橙糕,又看了看那碟莲蓉酥。
莲蓉酥是我爱吃的。那橙糕,是崔瀺爱吃的。
他让人按他的喜好备了茶点,我坐了他的位子,吃着我自己爱吃的点心。
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稍微侧头,看见崔瀺的目光。
崔瀺坐在边上,也是我父亲身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责备,没有任何嘲弄,甚至没有任何多余意味。
只是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方才惯来似笑非笑般的笑,却也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烛火跃动的亮,不是阳光温暖的亮,而是冷如深冬夜里结冰湖面被月光反照出的亮,冷冷清清,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愣了。
崔瀺甚至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快了起来。脸上腾得如同火烧。
我干了什么蠢事。我坐了大骊国师的位子,大骊国师非但没有让人把我赶走,还,还对我笑了一下?
这比被赶走还让人难堪。
不过这位大骊国师,比父亲看起来还年轻许多的面容上,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外表年纪的人该有的,倒像是活了很久,看过太多,才会有的眼神。
等我回过神来,崔瀺已经收回目光,端起青瓷茶盏。
可那张笑影仿佛深刻脑海,挥之不去,我的脸更红了,不停地扇团扇。
好在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论道台的身影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