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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五) 论 ...

  •   论道台上,钟磬三响。

      大骊皇帝端坐正中,两侧是皇子与朝中重臣。再往外,是各家家主,各派掌门,散修游士,层层叠叠。修士耳聪目远,站得远出论道高台一直延伸到山腰,人头攒动,袍服如云。

      台前人头攒动,士子白衣如潮涌,从山脚一直漫到半山腰,连松柏枝桠上都挂着人,那些爬不上台阶的年轻书生,索性攀了树,远远地望。

      我移开团扇偷偷抬眼。

      我师父从东边台阶走上论道台。

      走上来的那一刻,整个论道台四周的嘈杂声像是被人一刀切似的干干净净断掉。

      一身道袍,衣袂飘飘,如云端下凡的仙人。

      师父修道三百五十年,外表却定颜在四十多岁的样子乌发冠起,眉宇间清正仙气。走过人群时,有年轻修士躬身行礼,师父只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上论道台。

      然后师父的目光落在论道台对面的空案几上。

      那张案几上搁着一卷竹简,一只香炉,炉中檀香尚未点燃。案后椅子空着。

      齐静春还没来。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架子真大,让清源真人等他。”

      “是让我们几千人等,不愧文圣嫡传,好大的威风。”

      “排到山腰何止千人,书院不想开了?大骊陛下都到了,他还没到。”

      “后生当真无畏。”

      声音嗡嗡如群蜂,坐在西侧观礼席的那些文坛耆老们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说着各种话。东侧朝臣们倒是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是那等着看笑话的眼神,比说什么都让人不舒服。

      论道台最上层看席,宋长镜转着玉扳指,偏头跟宋正醇说话,宋正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空椅子,若有所思。

      大骊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偷偷看了一眼论道台上的师父,师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师父是道家正一派弟子。在骊京开坛讲道,门生遍及朝野,宝瓶洲北境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修行三百余年,道基深厚,门生遍布北方诸国,不少大派和氏族宗祠都曾亲自向我师父请教过几次布阵道法。

      连我爹见了都要执晚辈礼。后来师父又是看在我爹、不,看在我祖母的面子上,收了我做嫡传弟子。

      师父在骊京文坛辈分极高。穿一袭道袍,鹤氅随风微动,头发还是黑的,黑如墨染绸缎,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脸,实则已经三百五十岁。

      师父是道家嫡传,修的是清静无为的道路。向来觉得儒家那套教化万民的说辞不过是往人心上添枷锁。更何况,骊境战局纷扰至今,大骊国运乘势蓄力而上至稍许安定不过数载,骊境自古是兵家与法家的地盘,文圣一脉的手伸到这里来,在师父看来,是僭越冒进,绝对坏规矩。

      师父今日要面对的是文圣的嫡传弟子,十三岁就通读四书五经,二十岁就著书立说,三十岁就被文圣亲口称赞此子可承衣钵的齐静春。

      齐静春留下的诸多传闻里,有人说他是儒门千年一出的奇才,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狂生。

      只是现在,齐静春还没来,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从正空偏西,论道台下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偷偷看了一眼崔瀺。

      隔着桌案,他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姿态闲散,一条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边缘。崔瀺的目光落在论道台中央的那张空椅子上,神情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崔瀺头也不偏,只是漆黑的眼睛往我这边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目光如一柄薄刀轻轻划来,精准得让人无处可躲。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飞快低下头,把团扇举到面前,假装扇风。扇出来的风是热的,扑在脸上,非但没有降温,反而让脸上的热度更甚。我端起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微苦,带着一丝淡淡从未尝到过的独特清冽香气。

      我咽下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呆呆看着手里这盏青瓷茶杯,我没斟茶,那么紫檀桌上仅有的一杯是崔瀺的茶。

      慌张放回这盏青瓷茶杯,我的脸瞬间更红了,来不及想他喝没喝过。

      就在这时,起风了。

      不是从街巷间穿堂而过的风,也不是被日头晒热的懒风。而是一种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往下落来的风,带着山巅寒意和云层水汽,从论道台的正上方垂直落下。无形的风轻拂过整个论道台,轻轻振过每一个人头顶。

      全场忽然安静。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息工夫,风就停了。论道台上一切恢复平静,茶盏里的水不再晃荡,香炉里的灰烬不再飘动,连那些被风吹起的衣角都落了回去。

      一切如常。

      唯独,论道台上那张空着的案几后面,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就像一阵风。风来的时候只能感觉到,看不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

      一个年轻儒生站在论道台上。

      说年轻其实并不准确。修道之人的容貌是最骗人的东西。外表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温润,黑发竹簪松挽,两缕鬓发垂在耳侧,风吹微起。一身月白儒衫,衣料普通,寻常细麻的袖口处有针脚细密的补丁。

      风过无痕,来去无形。

      乘风现身,不是故作高深的神通,不是刻意为之的炫技。齐静春只是这样来的。如春去夏来,雨落地后自然渗入土里,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齐静春站在那里,看着我师父。

      然后齐静春笑了,他的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眉眼间带着一种温润柔和的光。看起来和传闻里不一样,奇才看不出,但不像狂生。并无那远赴论道而来咄咄逼人的锋芒笑意,也没有那势在必得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的淡笑自然如春风拂湖的涟漪,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刚刚好。

      “久等了。”齐静春说。

      然后齐静春抬手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吹了一口。倾身向前凑近案上香炉,点燃炉中的檀香。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开,淡淡檀香,弥漫论道台上。

      齐静春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做一件他每天都会做的事。点香,论道,与人说话。没有什么大骊皇帝,没有什么满朝文武,没有什么三千骁骑卫,没有什么大骊建国三百年头一遭。

      只有他,和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和这场迟到多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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