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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三) 大 ...

  •   大骊国师,崔瀺。

      我坐的是大骊国师的位子。

      我爹是大骊宰相,宰相跟国师,在朝堂上一左一右,是平起平坐的人。可平起平坐是一回事,坐人家的位子是另一回事。这就像,就像跑去别人家里,把人家正堂太师椅坐了,主人家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还浑然不觉地嗑了一地瓜子壳。

      “……”

      我嚼在嘴里的莲蓉酥忘记咽了,或者说喉咙发紧咽不下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又以同样快的速度涌上来。全耳烧得发烫,蔓到脸颊连鼻尖都热了。

      我的天。

      我坐了大骊国师的位子。

      “……”我迅速弯腰捡起落地的团扇。

      只觉得血一下子从脚底涌上头顶,脑子嗡嗡,被人施了定身术般,手指绞着团扇穗子,绞得穗子都快断了。

      我本能地想要站起来。可我忽然发现腿已经软了,偏偏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人群分开一条道。

      “宰相大人到——”

      “国师大人到——”

      礼官的声音从论道台东侧入口传来,拖着长长尾音,穿过嗡嗡人声,清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通传层层传上来,如水波从论道台最底下一路漾到最顶层。

      两道身影从台阶下方拾级而上。

      我爹和国师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国师落后父亲半步,这是朝堂上的规矩,宰相在前,国师在后。可是走在后头的国师却并不显得谦卑,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仿佛落后半步不是因为该在后头,而是因为允许我父亲走在前头。

      我爹穿着一件鸦青官袍,头戴进贤冠,腰间系着玉带,我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许人,面容端正,眉目间的文人孤峭之气。

      我爹走在前头,步伐很快。

      另一人就走在我爹后头。

      国师服制云水纹锦的月白道袍,外罩玄色鹤氅,外氅玄底金纹。腰间系墨色丝绦,挂一枚纯白玉佩,青色穗子垂在道袍衣摆边上,随步轻晃。手里捏着一串,我辨认了一下,不是佛珠,是一串玉质算珠,每一枚光滑如玉,在指间轻轻碰撞,声响清脆。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而薄,立如修竹。素银簪子束发,发尾垂在肩后,黑得发亮。侧脸线条利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锋利。皮肤很白,不是不见日头的苍白,而是温如玉质的白。

      台阶传来脚步声,我爹的声音先传过来:“……国师,此事容后再议,今日论道要紧。”

      “不急。”另一个声音淡淡接住,如清凉的风,听着温润,却有一份透骨疏离。

      走到同阶观礼台时,我爹身后半步那人的面容清晰可见,眉目冷淡清隽,沉静锋利,薄唇抿着,身形颀长,步履从容,周身明显可感的灵力气息清冽,冷如深冬潭水。

      我爹看见我了,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一愣而后困惑的短暂愕然,继而是惊怒惶恐,最后所有情绪化为深沉得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随后下意识地迈步,想要走过来把我拉起来。

      “糊涂!”

      我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疾步走来,伸手看来是要拽我的胳膊。

      我手忙脚乱地起身,没能一下子坐起,反而膝盖磕在案几腿上,茶盏晃了晃,我慌忙扶住茶盏。桌上那卷摊开的书滑落在地。

      “起来!”我爹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坐这里的——”

      我爹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袖子,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无妨。”

      国师抬手按住了我爹的肩膀,脸上似笑非笑。

      那只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像书生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虚虚地往下一按。我爹被这样轻轻一拦,便定在原地。

      我爹说过崔瀺是千年不遇的枭雄之才,笑起来比哭还让人害怕的人。

      大骊国师崔瀺,文圣门下叛出者,宝瓶洲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大骊朝堂上真正一言九鼎的人物。

      一百来岁在修士中算得年轻,却已经是玉璞境的大修士。听说崔瀺少年时就拜入文圣门下,后来因故离开,辗转来到大骊,被先帝赏识,一步步做到国师的位置。

      他的修为,他的心机,他的手腕,都是大骊朝堂上最锋利的刀。

      我父亲在朝中与崔瀺的关系很微妙。说是同僚,崔国师的品秩与宰相平级。说是盟友,两人在朝堂上又常有分歧。说是对手,却又从未撕破脸。朝中的人私下议论,说宰相是骊京柱石,国师崔瀺是骊京锋芒。柱石稳重,锋芒锐利,缺一不可,相得益彰。

      “宰相不必。”崔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我爹愣住了:“国师?”

      “令嫒既已坐得稳当,就让她坐着吧。”

      崔瀺弯腰拾起那卷书,随手搁回案上,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严厉,配合话语的似笑非笑,看起来诡异的温和,像是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件无伤大雅的调皮事,不生气,只觉得有趣。

      但是他的目光淡如冬阳,有光,没温度。

      我爹皱眉:“国师,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况且,今日的主角又不是我。我坐哪儿不是坐?”

      崔瀺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国师的位子被人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坐的椅子上,又落在我手边的莲蓉酥上,最后落在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意外,只有淡淡近乎审视的兴味。

      “她坐那里正好。”崔瀺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开,投向论道台中央,对我爹说,“我依旧与你同坐便是。”

      我被我爹投来的眼神钉在位子上,想站起来,也被崔瀺刚才轻淡让座的话怔愣在位子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爹还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说什么僭越不妥之类的话,可崔瀺已经转身,朝旁边宰相的席位走去,径直走到我父亲原本该坐的位置,宰相的位子,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我想站起来让位,可崔瀺已经坐定了,再看父亲那张铁青的脸,我知道这时候再站起来,反而更添乱。

      于是我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又涌回来,比方才更红。脸腾地烧起来,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眼睁睁看着崔瀺淡定地坐在我爹的位子。而我鸠占鹊巢地坐在了国师的尊位,像一只误闯鹤群的鸡。

      我父亲,大骊宰相站在座前,表情复杂得我都不忍心看。大约在纠结是该继续来拽我,还是该在国师身边坐下。最终我爹选择了后者,我爹不可能在崔瀺已经落座的情况下还把人赶起来。

      我不敢站起来了。崔瀺说了正好,我再执意要让,反显矫情。还有就是我承认,我真的腿软了。

      崔瀺落座后,微微侧身,恰好与我隔了一个桌案的距离。他姿态从容,甚至还伸手理了理紫檀小案上的茶盏,然后抬头,对我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爹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三息之后,我爹叹了口气,在崔瀺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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