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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十三)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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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齐静春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淡青长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墨竹纹若隐若现,腰间月白腰带束出清瘦挺拔的背影身形。齐静春走路不急不缓,从容如山间溪水。
回到后山的小院,齐静春拿起那卷书。
我站在旁边,等着他吩咐。
然后齐静春取了书后走进讲堂。
走进讲堂的时候,齐静春在门口停了一下:“我还要再看一会儿书。”
齐静春在讲堂书案后面坐下来,拿着那本旧书,翻开继续看。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从院子里拿书到讲堂这件事他本可以直接吩咐我。愣了瞬,我继续站在边上等着。
等着他吩咐我做事。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齐静春没有要吩咐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问:“先生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事。”齐静春说。
我眨了眨眼。
没什么事?
那我来做什么,随侍不该是端茶倒水研磨铺纸吗,就算这些都不用我做,至少也该给我安排个差事吧、扫地擦桌子也行啊。
齐静春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我站得腿有点酸,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门框的松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我清了清嗓子。
齐静春抬起头来,看着我。
“先生,”我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齐静春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齐静春又翻了一页书,“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这就回去了?我来书院的第一天,作为随侍的第一天,才不到几刻,午时也没到,先生对我说可以回去了?
“……”我试探问,“先生是说,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
“可以。”齐静春声音温和,确认我听懂了。
我没有动。
可以。就这么简单?我愣愣地看着齐静春。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我爹带我来书院报道,陛下派我来书院做随侍,第一天上工,齐静春带我看了一间屋子,给我一把我没有收下的钥匙,然后说没什么事,我可以回去了。就这样,还没端茶倒水,还没磨墨铺纸,还没整理书案,还没打扫书房。
“那我……”我犹豫了一下,“我先回去了?”
齐静春点了点头:“好。”
“……”
我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我不是来做随侍的吗,随侍不就是要伺候先生读书写字的吗,怎么还没开始就让我走了。
“先生……真的没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齐静春看着我。目光近乎温暖的柔和,不是认真的沉静,只是是私人的只属于此刻的温和。
“没有。”齐静春说,“去吧。”
齐静春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照出淡青长衫上墨竹纹。他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安静从容,和方才一模一样。
我却只挪了一步就停下来。
不对。
我爹说,说我师父的事已经够招人碎语了,我得懂事。我如果现在走了,书院里的人看见我走了,会怎么想。大概会说我第一天来做随侍,什么事都没做,就被先生赶走了。清源真人的嫡传弟子被迫认的齐师祖,恐怕礼数不周。宰相府的千金娇生惯养,连端茶倒水都不会。齐先生不待见我,连留都不愿意多留我一刻。
我站在门口,看着齐静春。
从竹叶缝隙里漏进窗内的光如碎金一样洒在他肩头。淡青长衫衣摆的墨竹纹随风微动,齐静春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柔和,和画册上一模一样。可齐静春的眼睛我看不懂。不是看不懂沉静和他的温和,而是他明明近在眼前,却遥远如隔雾。
齐静春看完翻了的这一页书。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微微愣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齐静春。齐静春也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走。可我走了之后,明天还来不来,来了之后做什么,难道每天都是这样,站一会儿,然后回去?
“还有事吗?”齐静春问。
“呃……”
“说吧。”
“没、没有。”我说。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觉得自己刚被我爹送来就这样走了实在是不像话?说我很怕别人说闲话?说我想做些什么都好,不想觉得自己没用?
“先生,”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留下来吧。万一有什么事呢。”
齐静春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碎金光斑从他的手背上移到书页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竹叶从窗外飘过。
“那或者,”齐静春顿了一下,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你留到中午,我带你去书院斋堂用膳。”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像是被吓到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
这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又脆又响,在安静的讲堂里炸开。
齐静春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那丝淡笑还在,眉目间的温润还在,和方才一模一样。可齐静春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僵如一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拨颤,然后恢复平静。
我看见那一下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轰的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烧得像着了火,喉咙里堵得喘不上气。
“不是——”我的声音发抖,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在颤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怎么说。斋堂。用膳。和齐静春一起。在所有人面前。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我跟着齐静春走进斋堂,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儒生,那些弟子,那些在书院里进进出出的人。他们会怎么看我。
哪个哪个,她是哪个,这是清源真人的徒弟,就是论道台上攥着齐先生袖子又哭又喊的那个。这是宰相的千金,被陛下派来给齐先生做随侍的那个。这是改道换门的那个,输了的那个,被齐先生收进来的那个。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心跳得飞快,砰砰砰地撞着胸腔。手心出了一层汗,后背也湿了。
我刚才拒绝得太快了,快到没有经过脑子,快到像是不假思索的逃避。我的脸烧得厉害,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是说……”我声音发抖,“我不习惯……”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我不习惯去人多的地方吃饭。”我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但还是抖如被风吹得快要断的弦,“我不习惯……”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低着头,不敢看齐静春。
不习惯去人多的地方吃饭。这分明是假话。我是宰相府的千金,从小在宴席上长大,满朝文武的宴请我都去过,几百人的宫宴我也坐过,怎么会不习惯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了。
总比直接说我完全没准备好和你一起吃饭要好。总比直接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要好。总比说直接说我怕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着你我要好。
真话是,我害怕。我是真的不想去。
害怕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藏在客气底下的怜悯和嘲讽。害怕走进斋堂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看我。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会悄悄把椅子挪远一点。
我害怕和齐静春坐在一起吃饭。
不想和齐静春一起坐在斋堂里,被几十个儒生看着。不想听人交头接耳地说那就是清源真人的弟子,被他们用那种同情,好奇,审视的目光看。而我坐在齐静春对面,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看见,也都知道我是齐静春的徒孙。那个被齐静春用论道赢来的,被迫改道的,连一声师祖都叫不出口的徒孙。
我害怕坐在齐静春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我害怕沉默,害怕尴尬,害怕那声叫不出口的师祖。他让我尝菜,我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不用。他问我饭菜合不合口味,我说好吃还是说还行。害怕这一切。
我把这些害怕全都咽回去了。只说了一句我不习惯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我——”我的声音沙哑,“我真的不习惯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我又说一遍。这一次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齐静春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远处竹林鸟鸣,声声清脆。
沉默后,齐静春移开了目光。
“也好。”齐静春开口的声音依然温和,“斋堂人多,你一个姑娘家,不习惯也是常事。”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齐静春没有看我了。
“那以后,让人送膳来给你。”
齐静春的声音温和,平淡,和在论道台上说久等时一模一样。我说的话,齐静春没有追问,没有勉强,没有任何让我难堪的东西。只是换了一个方式。
我猛地抬起头。
“不行。”我脱口而出。
这一次我说得比方才那声还急,还脆。
齐静春的手又顿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收,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