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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十二) 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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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和藏书楼的后面,一扇没见过的月亮门通往更幽静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翠竹,竹叶交织成绿色穹顶,空气里有竹叶清香,泥土潮湿,沁人心脾。
小径的尽头的精致雅居青砖黛瓦,竹篱环绕,门前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开着细碎白花,在风中轻轻点头。一看就是新建的,门窗上的漆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齐静春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木制的门漆成深棕色,门环铜光擦得很亮,光可鉴影。
齐静春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我看什么,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然后愣在门口。
雅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木床靠墙,青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油灯的灯罩白瓷,画着兰草。窗户开在东边,新纸白得发亮。窗下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架竹制挂着小楷笔。
靠墙还有一个书架,架上书不多,摆放得很整齐。衣架上面挂着两件素棉长衫。
地上竹席,新编的还带着竹子清香。席上蒲团边缘缝了一圈蓝布,针脚细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竹席蒲团上,青色被褥边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齐静春转过身,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可以听见溪水声音,叮咚叮咚,竹叶沙沙。偶尔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清脆如水滴落石潭。
“这间屋子,”齐静春的声音恢复温和,“朝南,采光好。推开窗能看见溪水,听见鸟鸣。后面是竹林,夏天凉快。”
我站在房间中央,茫然地环顾四周。
齐静春顿了顿,指了指左边的墙:“隔壁那间朝北,更幽静一些。听不见溪水声,但能看到后山竹林。你喜欢哪间?”
我眨了眨眼。方才问的问题,不是考校的那个问我喜好的问题。
他是在,让我选房间?
“这、这间就行。”我赶紧说。
齐静春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铜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齐静春的手指修长白净,钥匙躺在掌心里,铜黄更衬白皙。
“这是房间的钥匙。”齐静春说,“日常用品,下午会有人送来。你——”
“等等。”我打断齐静春,没有接钥匙,“先生,这是给我住的?”
“嗯。”齐静春点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家具都备好了,你看看缺什么,再添。”
“先生……这里是随侍住的厢房?”
“不是随侍厢房。”
那是哪里?我愣愣地看着齐静春,手攥袖口。
“给你安排的住处。”齐静春说,“书院里随侍都有住的地方,随侍住的地方在讲堂后面,三人一间。那里不适合你。你是我的随侍,按理该住在我所住的竹斋旁边厢房里,虽是单人间。但我想你可能也不习惯。”
三人一间不适合我。他竹斋旁边我不习惯。他说的这段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有听懂。
可这里不是随侍厢房。不是书院弟子宿舍,也不是寻常来宾客舍。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添些家具,挂些字画,种些花草。书院刚建好,很多东西还不齐全。你慢慢收拾,不急。”齐静春说。
按照自己喜好布置。添家具,挂字画,种花草。不是随侍的厢房,不是来客的宾舍,不是弟子的宿舍。是一个单独的,安静的,有窗有竹有阳光的雅居。可以变成我自己的小天地的住处。
“先生,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我不能住这里。这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什么,太好了,太特殊了,太不像一个随侍该有的待遇了。
齐静春没有催我,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等我。
“先生,”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能住这里。”
齐静春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想怎么跟他说。论道之后的那段日子,我膝盖不好,好了以后每天往师父小院跑,吃闭门羹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咳嗽声发呆。至于祖母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是有一天回府里发现祖母的院子里空了,丫鬟说老夫人搬到城外去了,说那里空气好,适合养病。
我以为祖母是去别庄里住。
后来得知祖母是搬到了山崖书院选址的边上。
我略去师父的前因,直接说。
“我祖母搬到书院边上了。我住在那里,和祖母一起。”我的声音有些慌,“就在山脚下,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
虽然祖母并没要求我陪住,但这是实话。师父跌境之后,祖母,也就是师父的道侣。我爹帮祖母搬来书院附近买了座小院。祖母说是方便照顾师父。但我知道,祖母是怕我师父想不开。
“我白天在书院,晚上回小院陪祖母。所以……我不需要住处的。”
齐静春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被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盯着鞋尖细小泥点。
齐静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听不懂的什么:“你祖母,搬到了书院附近。”
他应该想问我祖母,怎么不住在宰相府。
“嗯……”
“为什么搬?”
“因为……”我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但这件事在骊京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人当面提起过。齐静春既然问了,也没有必要瞒着。
“因为我师父。”我说,“师父的小院在骊京城里,祖母住在城里,离师父近。但师父现在……那个……输了论道之后,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祖母说,与其在城里干等着,不如搬到书院附近住,等着我师父,方便陪我师父,而且也离我近一些。”
我顿了顿,又补说:“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每天回去陪她吃晚饭,说说话。”
齐静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算长,但我觉得过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说这么多话。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为什么要把祖母和师父的事也说出来?师父的道侣是祖母,这件事在骊京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主动提起。
我攥着袖子,手指绞着一小点布料。
“你师父和你祖母,”齐静春的声音很轻,“是道侣。”
“嗯。”我点了点头。
说起来有些别扭。师父的道侣。师父他老人家三百五十七岁,而我祖母,比我师父小很多,小得多。祖母和我师父两人之间隔着两百多年的光阴。论起辈分,我师父和我太爷爷交好,可我太爷爷在我师父面前也是晚辈。祖母是太爷爷的掌上明珠。
师父是真正看着我祖母长大的。从她垂髫稚女,到她出嫁他人,师父始终以长辈的身份默默守护。后来太爷爷仙逝,祖母的夫君也先她而去,在那段最孤寂的岁月里,师父终于放下了长辈的矜持。
那层隔在两代人之间的窗纱被捅破后,他们便再未分开。这一相伴,是近百年的风雨同舟。
论道之后,祖母从宰相府搬出来,住到书院边上,想陪着师父。
齐静春没有问细节,他只是收回手,把钥匙重新握在掌心里。手指微微收紧一瞬,钥匙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声响,松懈指间时掌心红绳垂下来,在他指缝间轻轻晃荡。
“那就不勉强了。”
齐静春说得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祖母身体可好?”
“……不太好。”我的声音更小了,“师父跌境之后,祖母也跟着病倒了。御医说是郁结于心,开了方子,慢慢养着。”
齐静春没有说话了。
我把头低得更深。我不想看齐静春的表情,不想知道他听了这些话之后是什么反应。
齐静春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日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齐静春眉目间温润柔和的光底下,浮着一层淡淡思绪。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齐静春给我安排住处。没有告诉我。他直接带我来看了雅居。准备好了钥匙,甚至问我喜欢幽静还是有溪水鸟语,他刚才问的不是什么试探,不是在考我的心境,他就是在认认真真地问我,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住处。
然后我说我不住书院。
他就把钥匙收回去了。没有多说一句。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住,没有说既已是随侍应该住得近一些,没有说我祖母那边可以再商量,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就是一句“那就不勉强了”。
我忽然觉得,齐静春这个人接触起来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留着。”齐静春开口,“你若需要暂住,随时来拿钥匙。”
为你留着。随时来拿。
这不像是对一个随侍说的话。
“先生,不必——”
“留着。”齐静春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如果哪天下了雨,山路不好走,你回不去。或者你祖母那边不方便的时候。有备无患。”
我微微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谢谢先生。”我抬起头。
齐静春点了点头,已经把钥匙收回袖中。他的面容平静,淡笑还在。齐静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