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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十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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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的声音急促,“这成何体统。”
送膳来给我,齐静春让书院的人每天给我送饭,这是什么待遇?这是给先生的待遇,给贵客的待遇,总之不是给一个随侍的待遇。
我是来给齐静春做随侍的,不是来做客的。随侍是伺候人的。不是被人伺候的。
“我现在只是随侍。先生说的,经世致用,有教无类。我不是宰相府的小姐,书院里不讲这些,我既是随侍,和书院里其他学生没有区别。”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经世致用,有教无类……这不是齐静春在论道台上说的话吗?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齐静春也愣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先生,书院里不讲身份差异这一套。这是您说的。我现在是您的随侍。随侍怎么能让人送膳?要送膳,也是我给先生送。哪有先生让人给随侍送膳的道理。”
齐静春的睫毛忽动的一颤。
“你给我送?”齐静春问。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太确定的事。
“嗯。”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没看见齐静春的表情。错过了那一丝淡笑的微妙变化如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一颗糖在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被囫囵吞下去了。
我只看见齐静春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斟酌什么。
那只手一动不动地搭在书页上,像是忘了该翻页。
“嗯。我给先生送膳。”我低着头,“这是我的本分。”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声音更小了,“先生有什么忌口?有什么偏好?”
齐静春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我抬起头,偷偷看了齐静春一眼。
齐静春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齐静春的目光落在茶盏里那一小片琥珀茶汤上。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粉色。
淡到我以为是窗外的日光映上去的。
“我没有什么忌口。”齐静春说的很轻。
“偏好?”我又问了一句。
齐静春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必这样。”齐静春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温和平静道,“我更喜欢去斋堂用膳。那里能见到学生,可以和他们交流几句。”
不是在书房里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饭,他不想在学生的注目下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山崖书院的山主。
齐静春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斋堂人多。我去斋堂用膳,就会见到很多人。那些儒生,那些弟子,那些在书院里进进出出的人。他们会看见我,会认出我,会想起我是谁。清源真人的徒弟,师父论道输了改道换门,一把冲到论道台上攥着齐先生袖子又哭又喊的宰相千金,在大骊宰相的俯首道歉后才跪在论道台上哭着说拜见师祖。齐先生说了起来,却还趴着不动直到大骊国师下场登台说到此为止。现在离了师父的道观道场,被陛下派来做齐先生随侍,端茶倒水侍笔研墨,坐在山崖书院的斋堂里。
他们不会为难我,不会对我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们会看我。会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客气底下是怜悯和嘲讽的目光。
齐静春眉心那一道浅浅竖纹深了一瞬,然后松开。齐静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放下。
“你师父的事,”齐静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必怨恨我。”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袖口变了形。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怨恨。这个词像一根针,一直扎到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怨恨齐静春吗?我不知道。论道台上师父白发苍苍的时候,我恨他。恨他用几句话毁掉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恨他轻描淡写地收师父为徒,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论道台上,我跪在齐静春面前,攥着齐静春的袖子哭着问凭什么。我以为那是怨恨。可那真的是怨恨吗?还是心疼?心疼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一朝崩塌,心疼师父仙风道骨变成白发苍苍,心疼师父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
我心疼师父。可我怨恨齐静春吗?
齐静春那双温润眼眸中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辩解,也没有愧疚,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那是你师父自己选的。”齐静春说,“三百五十年的道行,说放就放,说改就改。这份魄力,不是每个人都有。”
“论道台上,你师父拜师的时候,有人觉得他输了,有人觉得他惨,有人觉得他可怜。可你师父自己,未必这么觉得。”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目光近而遥远,“一个人修了三百五十年,修到玉璞境,修到道门领袖。他知道论道输了会怎样。他知道。这份勇气,比论道赢了更难得。”
我站在原地,袖下握拳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掐得生疼。
齐静春轻声说:“三百五十年的道行,若是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那才叫真的输了。”
“所以,”齐静春看着我,“不必怨恨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确实可以不赌的。齐静春说了,真人不愿,可以不赌。回山继续修道。而他来大骊,开他的书院。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可师父选了。师父觉得被一个后辈当众挑衅羞辱,咽不下那口气。师父以为他会赢。他修了三百五十年,怎么会输给一个一百来岁的后生。
可师父输了。
理智上我知道齐静春说的是对的,可情感上,我看着祖母愁容不展,我看着师父一夜白头,看着师父跌境身体越来越差,看着师父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七天。
我知道我没办法不怨恨。
我也知道,这个在论道台上轻描淡写碎掉我师父数百年道行的男人,齐静春不是坏人,齐静春甚至不是在针对我师父,齐静春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情,而我师父恰好是那个被碾压过去的石头,被齐静春轻然落棋提走的一枚子。
可师父是我的师父。
我从小喊到大的师父,陪我祖母度过漫长孤独岁月的师父。在我被梦魇惊醒时轻轻拍着我背念清心咒的师父。在我生病难受时不惜耗费自身精元为我调理的师父。那个看起来仙风道骨,其实私下里会偷偷从储物袋里变出糖葫芦给我的师父。
我看着我师父一夜白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道家宗师领袖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儒家入门弟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以后是我师祖的人。
我想起齐静春在论道台上弯腰扶起师父时的样子。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甚至没有太多喜悦。只有眉心一道竖纹,我站在齐静春面前哭的时候,齐静春伸出手,用指尖拂去我脸上的泪。他说,对不起。他说,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是他的福气。
像是愧疚。像是不忍。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可那件对的事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能站在那里,等那个人告诉他。
齐静春给我在山崖书院留了一间房。钥匙系着红绳,躺在掌心里,他说,给你留着,万一哪天下了雨,山路不好走。
他说,你可以走了。或者你留到中午,我带你去斋堂用膳。
我说不。拒绝得又快又急,像一只被踩尾巴的猫。
他愣了一下。我看见他愣住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不必这样。
他说,你师父的事,不必怨恨我。
我低着头,站在讲堂门口。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脚边,照出一小片光亮方块。青砖铺得平整,砖缝里填着白灰,干干净净。
“我没有怨恨先生。”我说。声音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是真的。真的没有怨恨吗?论道台上看着师父白发苍苍的时候,我恨得浑身发抖。跪在齐静春面前叫师祖的时候,我恨得把嘴唇咬出了血。站在师父的院门外听着咳嗽声的时候,我恨得把食盒的提手都攥弯了。
我恨了三个月。恨得晚上睡不着觉,恨得吃饭没有味道,恨得看见月白色的衣裳就心里发堵。
可此刻,齐静春坐在我面前。我说我没有怨恨先生。我说的不是假话,也不是真话。
我只知道,从小起埋在心底的那点轻如羽毛的心动,在论道台上,在师父白发的重压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剩下的只有,我说不清。
恨,怨,怕,都不纯粹。复杂得像是一碗煮糊的粥,米是米,水是水,但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米什么是水。只知道糊了,不能吃了,但倒掉又可惜。
齐静春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讲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窗外竹叶沙沙,远处溪水叮咚。
我站了一会儿。
“先生今天中午……”我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陪先生去斋堂用膳?”
“不必。”齐静春说。声音温和,但很干脆。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的豆腐,切口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胸口闷了一下。
“以后也都不必。”齐静春补了一句。
更闷了。
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很实在。我知道齐静春为什么说这话。他知道我怕去斋堂,怕人多的地方,怕被人看。他说不必,是不想让我为难。
可我还是闷。
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今天下午……”我换了个问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无事。”
“明天呢?”
齐静春放下书,看着我。那双眼睛温润如常,平静如常,看不出一丝波澜。
“卯时三刻,书院开门。”齐静春说,“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书院讲堂辰时开,酉时结束,中午休息一个时辰。每月初一十五,书院休沐。”
齐静春顿了顿,继续说,“我在书院的时辰,上午多在书房看书,下午有时去讲堂,有时在后山散步。你跟着来也好,自己安排也好。”
齐静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日程表。简洁清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听完,点了点头。
“那……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我转过身,往讲堂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齐静春坐在书案后面,日光照在浅青长袍的薄光,如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玉像温润沉静。
齐静春没有抬头看我。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翻过一页。
我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