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十一) 我 ...

  •   我站在原处,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地上,太刻意。看齐静春,不敢。看竹叶,又觉得太假。我盯着石桌上的书卷,旁边镇纸下那页被风吹起来的纸,纸上的字墨迹工整,像是临帖。

      齐静春没有急着说话,坐回石凳上,拿起那卷书,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

      他看书的样子很安静。垂睫抿唇,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泛白。阳光照在侧脸上的眉骨鼻梁轮廓,下颌线条柔和。淡青长衫衣摆垂在石凳边缘,墨竹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方才上山时蹭到的。

      我觉得自己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不说话,不挪动,只是存在着。大概要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齐静春也没有说话,隔着一棵翠竹的距离。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胸口。

      齐静春翻了一页书。

      纸页的声音很轻,在我耳朵里却响得像打雷。我吓了一跳,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齐静春抬起头,看着我。

      我赶紧低下头。

      齐静春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必紧张。”

      我没有说话。我当然紧张。站在一个用几句话就毁掉我师父三百五十年道行的人面前,我不知道说什么不失礼,说什么不会不敬,我可以少说点,也不算辜负父亲方才那番腼腆怕生的说辞。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但我得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

      “好的,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师祖。叫师祖。论道台上叫过,建成日也叫过,虽然小声,但叫过。现在再叫一次。

      “师……师祖。”我叫得艰难,声音像喉咙里卡了鱼刺。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齐静春,在论道台上轻描淡写碎掉我师父数百年道行,我师父被迫拜师。平白无故多出来个齐师祖。比我师父还要年轻几百岁的师祖。我每一次开口想到要叫齐静春师祖,我都觉得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涩得慌。

      齐静春大概也看出来了,他能感觉到我的尴尬,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竹林。

      齐静春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浅淡的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起的淡笑。眉眼间的温和却如水延展,柔和近乎体贴的温润。

      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一丝极淡的笑不是客套,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笑,像是知道我叫不出那两个字,所以提前把路铺好。

      “以后,不必叫师祖。”齐静春说。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

      “叫我先生就好。”

      先生。

      不是师祖。不是那个让我每次开口都像吞碎玻璃的词。是先生。是书院里每一个学生都会叫的再普通不过的称呼。

      齐静春让我叫他先生。

      不是因为我不用承认他是师祖,而是他知道我叫不出那两个字。

      论道台上我能叫出来,是因为我爹在场,是因为师父在场,是因为五千人在场,我没有选择。可现在,只有我和他。他不想逼我。

      齐静春的声音很轻,温和道:“你师父虽然入了文圣门下,但你修道入门在先,道统根基是他打的,与文圣一脉没有直接关系。叫我师祖,确实不太合适。”

      齐静春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一丝淡笑还在,但没有加深。

      “叫先生,大家都方便。”

      大家都方便。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巧,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齐静春不为难我,不逼我叫那个我叫不出口的称呼,不让我在师徒关系的夹缝里尴尬。齐静春给我一个台阶,一个体面的不卑不亢的台阶。

      我站在台阶下面,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先……先生。”我试着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叫出来之后,喉咙里那根刺好像拔掉了一点点。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师祖顺畅百倍。像是喉咙里堵了很久的那团棉花,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还是很紧,但至少能喘气了。

      齐静春点了点头。

      “嗯。”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说这样很好,或者说以后就这样叫之类的话。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说他知道了。

      胸口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似乎松动一些。不是搬走了,只是松动了一些。但已经够了,够我喘口气了。

      “你父亲说,你腼腆怕生。”齐静春的语气平淡,“不必紧张。书院不是朝堂,没那么多规矩。”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爹说的话只是怕我在齐先生面前失礼。

      齐静春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看起来是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我站等着。等齐静春吩咐我做什么事。随侍这些事,端茶倒水,磨墨铺纸,整理书案,打扫书房。我虽是相府千金,可是这些事我在家也做过,在书房里给我爹奉茶,在道观里给师父磨墨,不是什么难事。

      可齐静春没有吩咐。

      他只是看书。

      我想开口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齐静春看书看得很认真,我不想打扰他。

      我做好了准备,等齐静春开口说去给他倒杯茶或者把这本书抄一遍之类的话。可齐静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书,安安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翻。

      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我要做什么?”

      齐静春合上书。

      我以为他终于要吩咐我做事了,赶紧站直身体。

      齐静春站起来,绕过石桌,朝门口走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跟我来。”齐静春说。

      我跟着齐静春走出院子,后山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跟在齐静春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齐静春走得不快,但我跟得有些吃力,并不是跟不上,是不敢跟太近。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淡青长衫下摆在脚边翻卷,露出月白色的衬里。

      齐静春带着我穿过甬道。两旁新竹在风中沙响,竹叶影子落在地上,碎成片片。走过讲堂,走过一间间空屋子,大概是以后的书房或者会客室。

      穿过回廊的时候,有几个儒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齐静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先生。”

      齐静春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儒生们直起身,看见跟在后面的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我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小石桥的桥下是一汪浅浅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叮咚叮咚。竹林里有鸟叫,叽叽喳喳,听不出是什么鸟。

      “你喜欢幽静一些的地方,还是听得见溪水鸟鸣的地方?”

      齐静春的话音落下,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不是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你修的是什么道,不是你师父教了你什么。而是?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

      幽静?溪水鸟鸣?他是在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环境?

      我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这是书院的后山,他带我来参观书院,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地方,这是在考我吗?考我的学问,考我的意境?

      毕竟齐静春与我算是初次正式见面,我今后要做他的随侍,那他问的这个第一个问题,肯定不是随便问问。应该是试探我的学识修养。

      对,幽静和喧闹,哪一种更能让人静下心来读书,哪一种更能让人体悟天理。这是儒家经典里常见的问题。

      我如临大敌,紧张起来了。

      齐静春见我久久没回音,终于忍不住看了看我。

      “我……”我斟酌措辞,“我觉得幽静有幽静的好处,溪水鸟鸣有溪水鸟鸣的好处。幽静的地方适合静思,溪水鸟鸣的地方适合……”

      适合什么?我卡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齐静春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吞吞吐吐地说:“幽静好一些。但是,溪水鸟鸣、也好。有鸟鸣的话,环境好,有生机。有生机的话,读书也有精神。但是太吵了也不行,会分心。所以,所以,最好是有鸟鸣,但不要太响,隐隐约约能听见就好。溪水也是,水声太大就影响看书了,太小又干巴巴的,没有灵气。最好是……最好是……”

      我卡住了。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我说。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没有纠正我,甚至没有皱眉。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我脸上,等我往下说。

      我被他看得更紧张了,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溪水声,像一首曲子。不,不对,不是曲子。是……”

      我说不下去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齐静春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了,微微点了点头。

      点头了。他点头了。可他不出声。不出声是什么意思,是我说得对,还是说得不对?是认可,还是只是听见了。

      我的脸烧起来了。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幽静的地方,能让人静下心来想事情。听得见鸟鸣的地方,有声音,热闹一些,不会觉得孤单……”

      我说得磕磕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我在说什么狗屁道理,三岁小孩都能说得比这好。

      齐静春仍然沉默着,沉默如湖水,我往里面投石问路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涟漪,没有水花,连声音都没有。

      我慌了。儒家的学问讲究格物致知,从自然万物中悟出道理。问我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大概是想听我说出什么幽静养心,鸟鸣悦耳之类的道理来,吧。

      “适合……适合观物?”我努力试探着说,“易经里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溪水鸟鸣是天籁,听天籁可以观天道……”

      完了。我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齐静春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的心越来越凉,他一定是觉得我太蠢了。宰相的女儿,跟随骊京一派道门领袖修道十年,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好。什么幽静养心,鸟鸣悦耳,我连这些最基本的道理都说不出来。

      我的心沉下去。说错了,我肯定说错了。什么观天道,什么天籁,我在胡扯什么?我连易经都没读完,就在这里掉书袋,还是在齐静春面前掉书袋。我的脸烧起来了,从耳朵一直烧到脖颈。

      “我……我不太懂这些。答得乱七八糟的,您别往心里去。我修道资质驽钝,儒家的书更是没怎么学过。”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懂儒学,也不会说那些风花雪月的话。先生问的这些问题,我答得不好。先生见谅。”

      齐静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幽静的竹林小径,右边是溪水潺潺的石阶。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眉目间温润柔和的光。

      齐静春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不是论道台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不是对太子殿下客客气气的笑。他眉目间温润的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的暖。

      齐静春平静的眉眼弯了一下,平稳的唇线也弯起一下,我来不及看清展颜,但我听见了。

      听见齐静春轻轻笑了。

      像是没忍住才笑出来的笑,先是极短促极轻的气音,像风吹过竹林。

      轻如叶落水面,滴墨入清水。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余颤。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齐静春笑出声。

      论道台上齐静春没有笑,对宋正醇他没有笑,对工匠们他笑了,但那是无声的笑。没有声音。

      可这一次,齐静春笑出声了。

      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像是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的。

      我从来没有听过齐静春笑出声。论道台上他没有,建成日他没有,任何时候他都没有笑出声过。齐静春的温和的笑总是淡而无声,像一盏不会灭也不会更亮的灯。

      可他现在笑了,因为我说那些蠢话,他笑了。笑出声。

      我的脸火燎火烤,越发烫得我整个人都快冒烟了。他在笑我。他肯定在笑我。笑我掉书袋,笑我在他面前胡扯什么观天道听天籁。

      齐静春收住了笑,但嘴角还弯着,温润的光没有散。

      “不是考你。”齐静春说,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还在忍笑,又像是在哄人,“只是想问问你的喜好。”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问问我的喜好。

      不是考学问,不是考意境,不是考什么狗屁道理。只是问问我的喜好。喜欢幽静还是溪水鸟鸣。

      他问我这个问题,就像问我喜欢吃什么点心一样简单。

      “……”

      我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以为他在考我,搜肠刮肚地编了一堆狗屁不通的道理,结果人家只是随便问问。

      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带我穿过门廊后,又是一方庭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