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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十) 宰 ...

  •   宰相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院门外。我爹的马车准时到,亲自来祖母小院里接我,送我去书院。

      我上了车,坐在我爹对面。车轮碾过碎石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空空,没有团扇。出门的时候,我的手好几次不自觉地想去拉那个抽屉。第一次忍住了,第二次也忍住了,第三次手已经搭在抽屉拉环上了,冰凉铜环硌着指腹。我站了很久,还是松开了。

      不带了。

      今天不带了,以后也不带了。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绣花鞋。

      “到了书院,”我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见了齐先生,该行礼就行礼,该叫人就叫人。”

      “嗯。”

      “你师父的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

      “嗯。”

      “齐先生是君子,不会为难你。你只要本本分分,就不会有事。”

      “嗯。”

      我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叹了口气。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剩下的路要自己走。石阶是新铺的,青石板还带着凿痕,边缘锋利,踩上去有点硌脚。石阶两侧种了新的槐树,树干还很细,枝叶稀疏,在风中簌簌地响。

      我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书院的轮廓。青砖黛瓦从树梢后面露出来,飞檐翘角像鸟的翅膀,在蓝天白云下舒展。

      书院的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鎏金匾额。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儒生,青衫布带,看见我爹,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宰相大人。”

      “齐先生在吗?”我爹问。

      “在。先生在后山看书。”

      我爹点了点头,带着我穿过大门,走进书院。

      书院里面的布局比我想象的要开阔。进门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干碗口粗,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庭院两侧是回廊,回廊的柱子上刷了新漆,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尽,混着木头的清香。

      穿过庭院,宽敞的讲堂里摆着几十张矮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讲堂正中央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瘦,眉目温笑,手持书卷,端坐在松树下。

      文圣。齐静春的师父。崔瀺的师父。

      我站在讲堂门口,看着那幅文圣画像,愣了很久。画像上的老者看起来形癯神清,淡淡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知道,这个人合道之后,文圣一脉的学问就在浩然天下的西南三洲扎根。不过三四之争之后,他的弟子们散落四方,继承道统,叛出师门,远走他乡。

      同一个师父,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弟子。

      一个齐静春,一个崔瀺。

      “这边走。”我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讲堂后是一条很长的回廊。回廊尽头的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几丛翠竹的竹节不高,但长得很精神,翠绿欲滴。院子角落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齐静春坐在石凳上。

      他身着淡青长衫,云锦如水波流淌。衣摆印绣疏朗的墨竹纹,若隐若现,既显风骨,又不失雅致。腰间束着月白腰带,勾勒挺拔清瘦的身形,身姿如松,气质卓然。

      不是论道台上穿的那件,论道日那天齐静春穿的衣服更旧一些。袖口处有针脚,还打着补丁。现在想来,兴许是有什么情怀意义。

      齐静春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阳光碎金一样洒在齐静春的肩头发间,墨发被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高高束起,额前垂下两缕青丝。仪容端方中不失随性与柔和。他的眼睫很长,垂影眼下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看书的神情专注而安静。

      像一幅画。

      比画册上好看一百倍的画。

      留白恰到好处的一幅画,朴素真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宁静祥和。

      我爹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齐静春抬起头,看见我爹,微微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宰相大人。”

      “齐先生。”我爹拱手行礼。

      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我今日穿的烟粉衣衫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霜打湿的石头。齐静春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很快移开了。

      我站在门后,两手攥得紧紧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我能感觉到齐静春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轻浅如风过水面。

      “进来吧。”齐静春的声音□□风。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石板上落了竹叶,踩上去沙沙地响。我走到齐静春面前,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他什么?齐先生?太生疏了。师祖?叫不出口。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爹走上前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见的郑重:“齐先生,小女的事,有劳先生费心了。”

      齐静春微微颔首:“宰相客气了。她既是清源真人的弟子,便是我文圣一脉的人。我自当照看。”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陈述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可我听见清源真人四个字的时候,心还是揪了一下。师父的名号从齐静春嘴里说出来,轻如落叶,没有分量,没有波澜。

      我爹沉默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了些:“齐先生,还有一件事。小女来书院……是陛下的意思。”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陛下的意思?

      我爹继续说:“小女今日来书院报到。陛下有旨,让小女做先生的随侍。”

      随侍。

      心里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推进一个我还没准备好的地方。

      齐静春点了点头:“陛下已经派人知会过。”

      我下意识地看了我爹一眼。我爹却没有看我,平静说公务。

      “陛下说,清源真人既已拜入齐先生门下,他的弟子自然也该由齐先生教导。况且,”我爹斟酌措辞,“况且宰相府的千金在书院读书,也是朝廷对山崖书院的看重。齐先生应该明白。”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地响。我来做齐静春的随侍?这件事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想问我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是朝堂上的事,陛下定的,宰相执行的,齐静春接收的。我一个被安排的人,问什么问。

      齐静春没有说话。

      我低着头,看不见齐静春的表情。只能看见衣摆,淡青垂在他的脚边,纹丝不动。

      沉默了一会儿。很短,但我觉得很长。

      “好。”齐静春说。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很淡。

      我爹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塌一点。

      “齐先生,小女前些日子论道台上,一时情绪激动,在先生面前失了礼数,先生见谅。”我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小女生性腼腆,怕生,不是故意怠慢先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我爹知道我抵触齐静春,知道我叫不出那声师祖,知道我每次见到齐静春都像被踩尾的猫,所以我爹提前说了这些话,替我解释,腼腆,怕生,不是故意怠慢。

      我爹在提前打预防针。我爹在告诉齐静春,他的女儿不是没规矩,只是怕生,胆子小,先生别计较。同时也是在告诉我,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在齐静春面前,不许失礼。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宰相大人言重了。”齐静春的声音依然温和,“令嫒的事,齐某会安排好。”

      “小女就交给先生了。她天资不算聪颖,但品性纯良,若有不妥,先生尽管管教。往后不足之处,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宰相放心。”齐静春微微颔首。

      我爹也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在这好好听齐先生的话。”我爹说,“别添乱,别惹事。”

      “嗯。”

      “听话。”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爹没有等我再说,转过身,对齐静春拱了拱手:“齐先生,告辞。”

      “宰相慢走。”

      我爹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齐静春。

      安静得能听见竹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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