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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空降齐师祖(九)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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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传来钟声,悠长沉闷在山谷里回荡。书院落成的仪式开始了。
我没有进去。
山风吹干了我眼眶里的泪,膝盖的酸胀感变得麻木,手里的团扇被攥出汗,扇柄湿滑得快要握不住。
我低下头,把团扇贴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讲堂里还亮着灯。日光从窗户里照进去,在地面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齐静春站在讲堂中间,背对着门口。月白长袍在泛着柔和的光。
我没有多看,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崖书院在山上,青砖黛瓦,竹篱茅舍,在日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山门前的旗幡在风中飘动,如几只正在飞翔的鸟。
“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见过齐先生了。”
“仪式还没结束呢。”
“我累了。回府。”
书院建好了。
我想起齐静春说“书院建好了”时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很淡。那片叶子落下去的时候,水面倒影碎了。
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天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出那声师祖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那眼泪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齐静春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很淡,像一阵风。
吹过来的时候,只能感觉到,看不见,摸不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吹过去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脸上一点凉意。
我不知道我是不想见齐静春。还是不想见这个书院。我不想见这个用我师父三百年道统换来的东西。
崔瀺没来。
三个月前,没来陪齐静春选址。两个月前,开工日,没有来。今天书院建成,还是没有来。
大骊国师,齐静春的师兄。他的师弟在大骊的地盘上建起一座书院,满朝文武都到,太子和亲王都到,唯独他没有来。
那日转身离去的玄色鹤氅在风中翻卷。
我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蝴蝶飞走了。
连影子都没留下。
从宰相府梳洗后,再回到山崖书院边上的小院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小院是祖母的,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进的小宅,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中间有一棵老银杏树,小石桌和竹椅。论道之后,祖母从宰相府搬了出来,住到这里。祖母说住在府里闷得慌,不如到乡下透透气。其实我知道,祖母是想离师父近一些。
师父把自己关在骊京城里的小院里,谁也不见。可齐静春的书院建成后,师父总要住到书院里去。祖母就搬到书院边上,陪着我师父。
我推开门,院子里飘着药汤苦味,丫鬟正蹲在廊下扇炉子,炉上砂锅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小姐回来了?”丫鬟的脸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老夫人刚喝了药,睡下了。”
“祖母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些。小姐从府里带来的厨子,做的汤浴绣丸符合老夫人口味,也滋养补生。老夫人晚饭吃了小半碗饭,胃口比前几日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往正房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祖母大概已经睡了。我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
“小姐吃过了吗?”丫鬟在身后问,“我给小姐热的汤粥快好了。”
“不饿。你吃吧。”
“怎么能不饿呢?您一大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我的声音有些硬,丫鬟愣了一下,不再劝说了。
“小姐。”丫鬟放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爷派人传来话,让您准备一下,明日去书院。”
“知道了。”
我转过身,往房间里走。
膝盖已经不疼了。青紫褪干净了,骨头也不疼了,走路的时候不会再一瘸一拐。可我还是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床板不如宰相府的床,硬邦邦的硌得背疼。新换的一床薄被有樟脑味道,大概是放太久的缘故。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地响。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被子踢到床尾,枕头被压得扁扁的。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窗棂,如敷薄霜。
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色亮起时,灰蒙的光透进来,照在桌上团扇上。扇面朝上,褪色绢布在晨光里泛着微黄。
那缕如松雪清冽的气息彻底散了。像一个人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团扇,攥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团扇放进去。
抽屉里还空空的,只有这一把团扇。白绢扇面,竹骨扇柄,青色穗子,上面一只蝴蝶都没有了。
我关上抽屉。
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丫鬟正在廊下收拾热水和毛巾,见我出来,笑着说:“小姐醒了?老爷交代了辰时来接您去书院。”
“知道了。”
我对着洗面盆前的铜镜照了照,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青黑影子,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逃难的。
我叹了口气,叫丫鬟进屋帮忙梳洗。
丫鬟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拧了条温热帕子递给我:“小姐先用这薄荷水醒醒神,奴婢给您备好了玫瑰香露。”
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清凉的薄荷味让昏沉散了不少。擦完脸,丫鬟又捧来一碟碾碎的玫瑰花瓣浸在热毛巾上。
我挡住丫鬟的手:“别用这个。”
“小姐不是最喜欢点绛阁的玫瑰香露了吗?说做的清甜不腻。”
“书院多是清修学子,清修之地朴素淡泊,我用香膏脂粉不合适。”
丫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小姐想得周到。那奴婢去给小姐换一盆清水?”
丫鬟端着花瓣走了。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衣裳。杏粉色夏衫,领口绣莲纹,袖边滚银线。这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颜色,穿上去显得气色好,人也精神。可今日穿这个去书院,去见齐静春——不合适。
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一排衣裳,全是粉嫩颜色。我娘走得早,祖母说我小姑娘家就该穿得鲜亮些,四季衣裳都是照着鲜亮颜色做的。我平日里也喜欢这些颜色,可今日不想穿。
我的手从杏粉色移到藕荷色,又从浅绯色移到鹅黄色。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去,又划回来,划过去,又划回来,没有一件合适的。
丫鬟端着清水进来了,看见我站在衣柜前发呆。
“小姐找什么呢?”
“找一件颜色素净些的衣裳。”我皱着眉,“这些都不行。”
丫鬟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探着头往柜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从柜子最里头拽出一件衣裳。
“小姐,这件呢?”
苍烟落照色。这件衣裳是前年做的,颜色灰扑扑的,天色将晚时青烟里的最后一抹余晖。当时做好之后我只穿了一次,表姐说这颜色像道袍,问我是不是准备好出家了。我气得把衣裳塞进柜子最里头,再也没有穿过。
可现在看着这件衣裳,我忽然觉得。
“就这件吧。”我说。
丫鬟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帮我把衣裳取下来。
苍烟落照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色调,穿在身上沉如披了暮色。
挽好头发后,没有涂脂抹粉,一身苍粉,就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蔫了。
“小姐,这颜色是不是太素了些?”丫鬟犹豫开口,“要不要换件藕荷色的?那件也素净……”
“不用。”我说,“就这样。”
丫鬟不说话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