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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二)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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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大骊皇室观礼区隔壁的那片席位。
到达这一排,朝中重臣席位。我爹的位子在东边第三把椅子上。我爹是大骊宰相,这种场合座次旁边……应该是大骊国师的位子。两位的案几上摆了茶点。
我提着裙摆往上走的时候,看席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声音嗡嗡一片。我一路走过去,时不时有人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论道台东侧设有一排客席,是给朝中重臣家眷预备的。我的表姐遥遥看见我,大方起身朝我挥袖,我也朝表姐挥挥手中团扇。
我还在找父亲的席位,父亲为我设座在他身边。
今日要在论道台上与齐静春论道的人,是我的师父。
我师父的道侣是我的祖母。这件事在骊京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提起。我一直都知道,师父收我为徒,大概不是因为我的天资有多出众,而是因为我是祖母的孙女。
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人低声碎语。我的身份叠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被人看的。我从小习惯,也就无所谓了。
我提着裙摆往东侧重臣家眷席走,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目光。
论道台建在骊京中轴线上,白石垒砌九丈之高,站在台上能望见整条天官大街的轮廓。今日天光晴好,日头悬在正空,将台面那些经纬纹路晒得微微发烫。我踩在第九级台阶的观礼台,裙摆蹭过白玉栏杆,扶手触及的白石如被日头晒过的石头温热。
我找到了东侧第三把椅子附近的位置。
那一排朝中重臣的席位尚未坐满,我爹的位子空着,隔壁那把椅子也空着。两把椅子之间搁了一张紫檀小案,案上摆着两套茶盏,几碟糕点,摆得整整齐齐。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送我入论道台的宰相府管事留在围栏外头。现在观礼台上,我身边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我爹去哪儿了?
论道马上就要开始,朝臣们几乎都已经到齐。连大骊陛下都坐在了御座上,正侧着头和太子宋正醇说着什么。太子宋正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目光却不住地往台下扫,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左右看了看。家眷席应该在更靠后的位置,可我爹前日夜里吩咐过管事,说今日让我坐在身边。我爹是大骊宰相,既然我爹让我坐他身边,那我就坐他身边。宰相的女儿,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我观察了一下座位,案上摆着莲蓉酥,那是我素日里爱吃的点心,宰相府的人都知道。
于是我就在摆放着糕点的那一侧空椅子坐下了。
莲蓉酥应该是父亲特意吩咐人备下的,我心安理得地坐了下去。团扇掩着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渣落在膝上,我低头仔细捡着膝裙落下的碎屑,没注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目光。
椅面硬邦邦的,垫了织锦垫子,坐着倒也舒服。我把团扇搁在膝上,整理了一下袖口,抬头往台上张望。
我嚼着点心,望着远方论道台,没有注意到在我坐下去的那一刻,看席上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停下了交谈。
远处今日辩论场,论道台中央设了两张案几,一东一西,遥遥相对。东边那张案几上搁了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檀香尚未点燃,只搁着一撮灰烬。西边那张案几上搁了一卷竹简,竹简用红绳捆着,看不出是什么典籍。
看台御座上的大骊皇帝,一个鬓角已经斑白但眉目间仍有虎狼之气的男人,微微侧头,目光从论道台上移开,落在看席中,我坐的位置。
大骊陛下在位的几十年间,见过无数人在国师面前战战兢兢。大骊国师,说是国师,其实比宰相还像宰相。满朝文武,没几个敢在国师面前大声说话的。更遑论坐国师的位子。
大骊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太子宋正醇顺着父皇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国师的座位竟坐了人。一个曾在宫中宴会遥遥见过几面的宰相千金。
宋正醇下意识地想开口提醒,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一声轻笑打断了。
“有意思。”
亲王宋长镜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玩味笑意。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低声说了句话。侍卫正要迈步,宋长镜又一把拽住侍卫的袖子。
“别去。”宋长镜说。
“王爷?”
“别去提醒她。”宋长镜笑得露齿,“这么有趣的戏,本王多少年没见过了。就让她坐着。”
宋长镜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大骊皇帝听见。大骊皇帝端茶的手顿了一顿,越过茶盏边缘,往国师坐席瞥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内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看宋长镜,又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大骊陛下没有表态,只是微微挑眉,嘴角也带着笑意。
宋正醇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看了弟弟宋长镜一眼,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看席上安静片刻。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宰相的女儿,有人认出了国师的位子,同时在心中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捏了一把汗,也暗暗觉得好笑。
但没有人开口提醒。
我浑然不觉,又拈了一块莲蓉酥。
不过周围看席上似乎太安静了,难不成是有谁来了吗?我又张望了一下论道台入口,没人啊。
正常的安静是大家都不说话,各干各的,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翻个身。但此刻所有窃窃私语仿佛同一时间都默契的卡了壳。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咦”了一声。还听见不知是谁也发现气氛诡异,终于发现情况后“嘶”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几个朝臣模样的老者正站在几步开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表情微妙得很。其中一个捋着胡须,目光在我坐的位子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隔壁那把空椅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绕到另一侧去了。
我没太在意。这种场合座次多,许是他们认错了位子。
我又抬头去找我爹的身影。可台上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官袍锦绣,甲胄明光,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
我正张望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还是太安静了点。不过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声音安静,而是一种,被注目的安静。
我低下头,发现坐在我右手边隔了几个位子的人,正在看我。那是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文官,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锦鸡,该是二品大员。可那中年文官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神色,见我看过来,立刻别过头去,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我又往左看。左边隔两个位子坐着一个穿绯袍官员,正低头跟身旁的人耳语什么,耳语到一半,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耳语。
我开始觉得不太对。
我再慢慢回首抬望,往高台看去,却见大骊皇帝正坐在斜对面的御座上,手肘支着扶手,抵着太阳穴,竟然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太子宋正醇也看着我这边。
宋正醇与我对上视线时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的父皇没有说话。宋正醇于是眉心微微蹙起,眼神示意,目光在我与所坐的座位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亲王宋长镜就没这么含蓄了。
宋长镜正伸手拦住身侧路过正要下台阶来的礼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都别去。让她坐着。”
宋长镜又看了我一眼,满是兴味的期待目光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
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坐了不该坐的位子。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周遭,乃至于远处席位,有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惊愕,好笑,也有替我倒吸一口凉气的。却如同都被捏住嗓子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我这边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又看了看隔壁的椅子。两把椅子一模一样,都是黄花梨木的官帽椅,椅背上雕着云纹。
然后我低头仔细确认自己坐的椅子。
黄花梨木,搭脑雕螭纹。
案上伸手捞得着的除了那碟莲蓉酥,还有一碟橙糕,一方端砚。砚,笔架,是宰相座位惯常会摆的。
书……我伸手把那卷桌案的书,抽过来看察,是一本法经。
我爹何时把经拿手边翻了?难道是为了今日观人论道温故用的?
我的目光又往案几上移。案上两套茶盏,一套是青瓷,一套是白瓷。青瓷那套的盏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我眯眼细看——
崔。
我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椅背上虽然没有刻名字。但是能和宰相并列,是和宰相平级的位置是……我意识到我坐的是国师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