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十) 我 ...
-
我的泪水还挂在脸上,睫毛还粘在一起,鼻尖还红着,指节还白着。我站在齐静春面前,像一只淋了雨的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还要竖起全身的毛,冲齐静春龇牙。
可齐静春说,师父有我这样的徒弟,是他的福气。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爹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拉我的袖子,低声说:“行了,别闹了。给齐先生磕个头,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蹭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齐静春。
齐静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在画册上让我和表姐惊叹过的脸。
好看。
还是好看的。
比画册上好看一百倍。
可我不心动了。
一点都不心动了。
那点轻如羽毛的心动,荡然无存,如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炸得什么都不剩。
膝盖还在疼,方才磕在论道台上的那一下,骨头大概已经青了。我慢慢地弯下腰,膝盖触地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我忍住了,没有出声。
我跪在齐静春面前。
白石台面冰凉,隔着裙摆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经纬纹路硌着膝盖,和方才磕出来的伤叠在一起,疼得我浑身发抖。
泪眼模糊中,齐静春的面容依旧看不清。只看见那一袭月白长袍,竹簪挽发,两缕鬓发垂在耳侧。和画册上一模一样。
和表姐说“我喜欢这个”的时候,画册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齐静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收。他看着我膝盖蹭破的裙摆上透出一丝血痕。
我低下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白石。
“弟子——”
声音哽住了。
“拜见师祖。”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一字一顿,像是咬碎咽下,再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弟子……给师祖磕头。”
我咬着牙,额头触地,石板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额头,经纬纹路的刻痕压进皮肤里。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三个头磕完,我的额头红了一片,膝盖疼得发麻,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石板经纬纹路里。
额头贴着白石,眼泪滴在石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不想看齐静春的脸,不想看我爹的脸,不想看师父的脸。只想这样趴着。
可我不能。
上方传来齐静春的声音。
“起来吧。”
齐静春没有上前扶我。
只是站在原处,说了这三个字。不是命令,不是安慰,甚至不是怜悯。只是告诉我一件事,该起来了。
我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起来,我应该起来的,三个头已经磕完了,师祖也叫了,论道也结束了,这一切该过去了。可我起不来。
腿是软的,膝盖是疼的,浑身都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又或者,我不想站起来,不想面对站起来的这个世界。师父不再是道家嫡传的世界,齐静春是我师祖的世界。
台上很安静。
齐静春没有上前扶我。也没有再出声。他就那么站着,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台下也很安静。
五千余人站在论道台上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看席上传来,从论道台东侧的方向过来,穿过那些朝臣修士,一步一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从高处往下,一级一级地走。悠闲从容的,就像是在散步。
靴底踩在石阶上,不紧不慢。
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抬头。额头还贴着白石,眼泪还滴在石面上。我不想看是谁在走路,不想看是谁在这个时候还能悠闲地散步。
然后那脚步声停了,停在了论道台边缘。
我没有抬头,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从论道台边缘,越过人群旗幡,越过我爹和师父和齐静春,落在我跪在地上的身上。
那目光不重,也不烫。只是存在着,像一盏不刺眼的灯。
“起来吧。”
那声音从论道台边缘传来。
“地上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关心。可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忽然又涌上来一股,比方才更凶,酸涩从鼻腔一直冲到眼眶。
我听出了那个声音。
崔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