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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十一) “ ...

  •   “好热闹。”

      崔瀺的声音又响起来,在论道台边缘,这次近了一些。

      三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今日橙糕味道尚可。好热闹。论道台上五千人,文圣嫡传远道而来论道,道家嫡传改道换门,大骊宰相的女儿跪在地上哭,大骊国师站在旁边说好热闹。

      崔瀺走上台阶,月白道袍外罩玄色鹤氅,素银簪束发,垂在肩后的发尾黑如泼墨。他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崔瀺的手指修长白净,握着这柄姑娘家的团扇,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但他握得坦然,像是在朝堂上拿着一卷奏折。

      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东侧观礼席上,朝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一个穿绯袍的官员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目光落在崔瀺手里的团扇上,嘴巴微微张开。

      礼部司仪官站在论道台边缘,手里捧着簿册和笔墨,本来在记录论道过程,此刻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他们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崔瀺手里的团扇。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国师手里拿的是什么?”

      “团扇?姑娘家的团扇。”

      “那是谁的……”

      议论声很轻,轻得像一群蜜蜂在远处嗡嗡叫。但在安静的论道台上,这些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崔瀺浑不在意。他往这边走。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如他叩击桌面时的手指,从容得过分,“宰相大人。”

      不高不低,漫不经心的从容。不紧不慢的闲散。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崔瀺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令嫒这是怎么了?磕头磕得这么响,我在台上都听见了。”

      我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明显窘迫:“国师说笑。小女给齐先生行晚辈礼。”

      “哦?晚辈礼。”崔瀺的语气淡淡,“还以为令嫒这是在给论道台磕头,论道台又不是文庙,磕头不管用的。”

      我爹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听了这话,更不好看了。

      “小女方才给齐先生行礼了,起身不便。”

      “哦。”崔瀺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还以为令嫒觉得论道台风水好,想多趴一会儿。”

      我爹没有说话。沉默大约持续了三息。

      “宰相不必紧张。本座不过是来看热闹的。这场论道,台上热闹,台下也热闹。本座坐在台上看了半天,觉得不过瘾,下来看看。”

      崔瀺站在论道台边,已经踏上台面。玄色鹤氅在风中微微翻卷,月白道袍衣摆垂在脚面,腰间墨色丝绦上那块白玉佩轻晃。

      崔瀺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一杯凉透的茶,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可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似笑非笑,只是普通平常如同一个人在路边看见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觉得还不错,弯了一下嘴角。

      他的目光越过我爹,越过齐静春,落在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哭花的脸上还有额头磕红的印子。

      然后崔瀺说:“起来吧。地上凉。”

      和方才一样的话。一样的字,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不紧不慢。

      我撑着石板,自己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站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我爹在旁边扶住了我。

      齐静春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齐静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观礼台上有人早就注意到崔瀺手里的团扇。

      “国师……”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官员,站在论道台边缘,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团扇……”

      “怎么了?”崔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团扇,又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是真的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宰相千金的团扇,掉在国师座位旁边了。本座顺手带下来还给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那官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崔瀺没有再理会那人。

      崔瀺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僵硬的话,“宰相,你家姑娘的团扇掉在国师座位旁边了。本座顺手带下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我看见崔瀺站在论道台边缘,手里拿着我的团扇。扇面兰草蝴蝶刺绣,穗子垂在他指间。

      “……”我爹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三变。看着崔瀺手里的团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当朝国师,玉璞境大修士,在观礼台上捡了一把小姑娘的团扇,还特意送下来,这事儿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对。

      “国师费心了。”我爹伸出手,“本官代小女收下便是。”

      崔瀺没有把团扇递过来。

      他把团扇握在掌心里,像是没听见我爹的话。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了论道台的礼圣经纬图纹路。

      玄靴踩在论道台的白石台面上,落在经纬纹路里。不是齐静春和我师父论道时那种整座台面都亮起来的盛大气象。那些纹路在崔瀺的脚下微微亮了一下。论道已经结束,台面的辩经图还在运转。

      崔瀺站在论道台上。

      “诸位。”崔瀺开口了。

      从台下走上来的那一步,崔瀺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在观礼台上,他是那个懒散靠在椅背上吃橙糕的人,是那个被御史弹劾“连食三碟有失体统”的人,会把莲蓉酥推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总是偷看他。

      可此刻,崔瀺站在论道台上,站在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经纬纹路中间,站在大骊国师的位置上,他像一把刀。

      不是出鞘的刀。是还藏在鞘里的刀。看不见刀刃,但感觉得到锋利寒气,从刀鞘缝隙里渗出来。

      崔瀺环视全场五千余人的论道场,从台上到台下,从台基到山腰,从御道到街巷。

      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骊国师。崔瀺。

      “今日这场论道,”崔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本座从头听到尾。”

      “清源真人与齐先生,以道会友,各抒己见,言者无罪。论的是天地人心,辩的是道统传承。无论输赢,都是一桩美谈。”

      “学问之道,达者为先。道统之争,胜者为尊。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崔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朝堂上的公文。

      “大骊立国三百余年,以兵戈定天下,以法度治万民。骊京民风尚武崇法,外来学问想要在这里扎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齐先生远道而来,不避艰险,不畏人言,欲在骊境开办书院,教授经世致用之学。这份心志,本座佩服。”

      崔瀺的目光落在齐静春身上,停了一瞬。

      “清源真人在骊境讲道三百余年,门生遍布朝野,是大骊道门的中流砥柱。今日论道,虽有输赢,但三百五十年的道行,不是一场论道就能抹杀的。”

      崔瀺望向看台。

      “今日之后,骊京多了一座书院,道家多了一位转入儒门的高士,这是好事。大骊从来不怕学问多,只怕学问不够。兵家之法,法家之制,道家之清静,儒家之仁爱,各有所长,各有所用。只要对大骊有用,对百姓有益,大骊来者不拒。”

      崔瀺说完,抬起手,朝观礼台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礼官,宣结束。”

      礼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慌忙翻开手里的簿册,提起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另一个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论道结束散场。

      “——文圣嫡传齐静春与骊京清源真人论道于天官坊论道台。论道已毕,胜负已分。清源真人愿弃道入儒,改换门庭,拜入文圣门下,今后改道换统,共证儒家正理。齐先生以一人之学,扬儒门声威,化异道为同途,实乃文坛盛事。为彰其德,为兴文治,特允齐先生所请,准于大骊境内,择地建院。大骊朝廷,敬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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