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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九)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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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崔瀺还坐在原处。坐在旁边的大骊宰相已经起身从他身侧匆匆走过。
国师的位子空着,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崔瀺脚边那把团扇,是我掉的。我跑下台阶的时候,团扇从我手里滑落,掉在椅子旁边。扇面朝上,兰花和蝴蝶的刺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崔瀺低头看着那把团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了起来。慢得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反复斟酌的决定。手指触到扇柄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拢,将团扇握在掌心。
扇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带着一点泪痕湿意。
然后崔瀺将团扇搁在膝上。没有还给任何人,也没有放在桌上。就那么搁在膝上,像是暂时保管。
然后崔瀺抬起头,看向论道台。
那个站在台上,攥着齐静春袖子,哭得浑身发抖却说出了那番没人说的话。
崔瀺的眼睫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如蝴蝶扇翅。
我站在齐静春面前,眼泪还在流,但不再嚎啕了。只是安静地流着,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
齐静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面容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里,依旧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不是胜利者的喜悦,不是征服者的骄傲。深沉得难以言说,像是愧疚,又像不是。像是心疼,又像不是。像是一把刀插进一个人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沾着血,可那持刀的人看着那血,心里说不上是快意还是疼痛。
齐静春低头看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头顶上,落在我凌乱的发髻上,落在我哭红的鼻尖上。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齐静春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手指在靠近我的脸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犹豫。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凉的。
齐静春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淡淡檀香,和论道台上炉香的味道一样。凉意从我的脸颊上划过,如片叶落湖,轻轻拂去了我脸上的一滴泪。
不是擦,是拂。齐静春拂过我的眼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腮边。轻得像是拂去落在花瓣上的尘埃。
齐静春的指尖从我的脸旁滑到下颌,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接住了。他的手指上沾着我的泪,在日光下亮如一颗透明露珠。
齐静春看着指尖上的泪,沉默了一瞬。
然后齐静春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对不起。”
三个字在寂静的论道台上,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五千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齐静春,文圣嫡传,论道的胜者,对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的平静。
不是“我道歉”,不是“恕我失礼”,不是“请见谅”。是“对不起”。最普通,最朴素,最不像一个文圣嫡传会说的话。
我愣住了,僵在原地,眼泪挂在睫毛上,颤了颤,又掉下来一颗。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他。齐静春的脸依旧看不清,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方才论道时的沉静深邃,不是受师父三拜时的平静坦然。
是一种很陌生的光。像是愧疚,也像是不忍,就像是一个人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却在对的事里,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齐静春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师父赢了只是赶他走。他赢了我师父,却要拿走我师父一身道统。这确实不公平。
他想说,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道统之争,学派之争,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他想说,我师父出言冒犯家师,他提高赌注,是因为一个弟子的本分。但赢了之后,让人改道换门,白发苍苍,三百五十年的道行一朝崩塌,这是他的错。
他想说的不是论道的错,是想说他本可以赢,但不一定要让对方输得这么彻底。本可以胜,但不一定要让对方败得这么惨。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太想赢,太想为家师争一口气。
但齐静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回手,指尖那滴泪随着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那滴泪捻碎在指腹间。泪碎指尖,变成更小水珠,渗进指纹的纹路里,消失不见。
在论道台上,在五千人面前,齐静春在刚刚赢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论道之后,对一个下五境的小姑娘说对不起。
高台上,崔瀺坐在原处,膝上搁着一把团扇。
他的手指搭在扇面上,轻轻抚过那只褪色蝴蝶,丝线起了毛边。
崔瀺看着论道台上。
台下依旧寂静。
“让一让。”
是我爹的声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我爹从看席上快步走下来。
官袍下摆在脚边翻飞,进贤冠的帽翅晃得厉害。我爹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的脸上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我爹走到我身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的膝盖疼得站不稳,整个人歪了一下,被我爹拽住。
“你在论道台上,在陛下面前,在五千人面前,攥着齐先生的袖子哭,说这场赌不公平、你是不是疯了?”
我爹是大骊宰相,文官之首。大骊宰相的女儿在论道台上哭诉论道不公,这话,就是宰相府对齐静春的不满,对大骊皇帝的不满,对这场论道结果的不满。
即使我说的是实话,即使齐静春也道歉了。
“你知不知道,你师父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爹的声音很低,“输了论道,改了道统,白发苍苍,道心破碎。你以为你说那些话是在帮你师父?你是在害你师父。”
“你师父需要的是体面,是尊严,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虽然输了,但输得有风骨,输得有气度。可你刚才那些话,是要把你师父最后一点体面都撕碎了。你让师父变成了一个需要徒弟替他哭诉的可怜虫。”
我爹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我的心里。
“你师父不需要你的心疼,他需要你的懂事。”
然后我听见师父开口了。
“宰相大人,不必责怪孩子。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教好。”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咬着嘴唇,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满嘴咸腥。
我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齐静春面前推。
“给齐先生道歉。”我爹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你刚才的无礼。”
“宰相大人。”齐静春开口了,声音温和,“不必——”
“必须道歉。”我爹打断齐静春的话,斩钉截铁,“小女在论道台上出言不逊,冒犯先生。这是宰相府的失礼,是本官的失职。本官代小女向先生赔罪。”
我爹松开我的胳膊,对着齐静春,弯下腰。
双手交叠在额前,额头触到手指。
九十度的鞠躬。
大骊宰相,文官之首,在五千人面前,对着一个儒生,深深鞠了一躬。
“齐先生,小女年幼无知,感情用事,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我爹的声音在论道台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爹说海涵,不是见谅,不是恕罪。
宰相之尊,对一个白身儒生,说海涵。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爹——”
“闭嘴。”
齐静春伸手扶住我爹的手臂,声音温和:“宰相不必如此。令嫒所言,句句在理。”
我爹直起身,脸上挂着歉意:“先生过誉,小女从小被惯坏了,不懂规矩,在齐先生面前失礼——”
“她没有失礼。”齐静春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重到我爹的话被打断。
齐静春看着我,目光里的光还没有散去。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齐先生。”
“令嫒心疼她的师父,正如我心疼我的先生。”齐静春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多了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若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先生是失败者,是身败名裂之人——”
齐静春没有说下去,他看了我师父一眼。
师父站在旁边,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震。
齐静春的目光在师父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令嫒没有失礼。失礼的是在下。”
我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师父咳嗽了一声。
很轻的咳嗽,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师父用手背捂着嘴,咳了两声,然后慢慢地走到齐静春面前。
师父弯下腰,对着齐静春,深深地鞠了一躬。白发垂下。三百五十七岁的老人,对着一个外貌看起来不过青年的儒士,弯下那已经弯过一次的腰。
“先生,是贫道教徒无方,让小徒在论道台上失仪。贫道——”
“真人。”齐静春打断了师父的话。
齐静春伸手扶住师父的肩膀,不让师父拜下去。
“真人不必如此。”
“先生——”
“真人的徒弟,是真人教出来的。”齐静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真人把她教得很好。”
师父愣住了。
齐静春没有再看我师父,而是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从我被泪水糊住的睫毛,到我哭红的鼻尖,我攥得发白的指节。齐静春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