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八) 我 ...

  •   我伸手攥住了齐静春的袖子,不是拽,是攥。手指收紧,把那月白色的布料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布料变形。

      他身上的颜色太干净了,干净得刺眼。

      齐静春的手臂僵了一下。

      极短暂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然后齐静春的手臂放松了,任由我攥着他的袖子,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挣开。

      我盯着齐静春的脸,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的袖口上。一滴,两滴,三滴。月白色的布料上洇出深色圆点。

      齐静春的面容在我的泪水中模糊成一片温润的白,看不清眉眼,眼泪落下视线清晰的瞬间,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得不像是刚刚摧毁了一个人三百年道行的人。

      我想说话,喉咙里堵得我喘不上气。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咽。咽得喉咙生疼,如吞一把碎玻璃。

      “……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弦。

      “你……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你说赢了就赢了……”

      “凭什么我师父……我师父输了就要改道……”

      “凭什么你……你只是不开书院……”

      “凭什么我师父……我师父要……要拜你为师……”

      “凭什么……”

      “凭什么你赢了要……要拿走我师父的一切……”

      “凭什么……”

      “凭什么……”

      眼泪大颗大颗的,啪嗒啪嗒地掉。

      我攥着齐静春的袖子,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我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齐静春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被我攥着袖口,低着头看我。他的面容在泪水中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如积雨的云。

      “你凭什么——”我的声音哽住,眼泪涌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齐静春的袖口上,砸在我自己的手背上,“你凭什么让我师父——”

      我说不下去,喉咙里又涌上来了,堵得我喘不上气。我大口大口地呼吸。

      “你输了只是不开书院,只是不踏足宝瓶洲——”

      我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发抖,从嘴唇到牙齿,从舌尖到喉咙,全身都在发抖。

      “你赢了却要收我师父做弟子,要让我师父改道统,换门庭——”

      我松开攥着齐静春袖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剧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稳住身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齐静春。

      “你让他三百五十七年的道行——”

      我的声音炸开了。

      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嚎。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你让他三百五十七年的道行说没就没——”

      “——你让他从道门跨儒门,从头学你文圣一脉的学问——”

      “——你让他一个三百五十七岁的老人,当着五千人的面,给你磕头——”

      “——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在论道台上回荡,被那些经纬纹路放大,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着的,唏嘘,冷笑,鼓掌的人,全都闭上了嘴。五千余人的论道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幡的声音。

      我站在齐静春面前,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你这场赌,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不再是方才的哭嚎,像是哭够了,闹够了,终于认清了现实,却还是不甘心。

      “你输了,只是不开书院,只是不踏足宝瓶洲。你的学问还在,你的弟子还在,你的道统还在。你退回去,还是文圣嫡传,还是名动天下的齐静春。”

      “可我师父赢了,不过是把你赶走。他守住的只是骊京的一亩三分地,是兵家和法家的地盘,是道家在宝瓶洲北方最后一点体面。”

      “可他输了——”

      我的声音又哽住了。

      “他输的是他的道。”

      “三百五十七年。”

      “他修道三百五十七年。”

      “他在这片土地上讲道三百五十七年,守护了三百五十七年,教了三百五十七年。”

      “然后你来了。”

      “你坐在台上,说了几个时辰的话,轻描淡写,温温柔柔,连重话都没有一句。”

      “然后我师父的三百五十七年,就没了。”

      我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泪水和胭脂混在一起,蹭得满脸都是,袖口上洇出一片红。

      “你凭什么。”

      齐静春站在原地,听完了我说的每一个字。

      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没有反驳我,没有解释任何东西。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袖子下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这场赌,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我师父赢了,只是把齐静春赶走。

      齐静春赢了,却要拿走我师父的一切。

      凭什么。

      凭什么齐静春可以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毁掉一个人三百五十年的道行,然后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凭什么齐静春可以把师父当棋子,提走,吃掉,然后说一句“承让”。

      凭什么。

      凭什么齐静春输了只是不开书院,只是不踏足宝瓶洲。

      而我师父输了,却要改道换门,要白发苍苍,要三百五十年的道行一朝崩塌。

      凭什么。

      我的声音在论道台上回荡,通过台面的经纬纹路,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五千人。

      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儒生们低下头。武将们别过脸,朝臣们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站出来说“你说得不对”。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这场赌,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齐静春输了,只是不开书院,只是不踏足宝瓶洲。

      齐静春赢了,却要收徒折辱,要大收名望,要建书院,要把清源真人当棋子提走。

      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只是没有人说。

      因为齐静春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所有人都忘了问一句,这场赌,公平吗?

      现在我说了。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