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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以崔瀺坐在我爹的位子上了(一)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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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骊京天官坊外,墨家巧匠以鬼斧神工的神通,五日内建起一座高坛。
台高九丈,青白玉垒成,青石为基,白玉为栏,九重台阶。象征大骊王朝九九归一的气运。论道场的台面刻经纬纹路,据说是文庙礼圣传下的辩经图。人立其上,一言一行皆牵动天地气数。
台上可容三千人,今日却挤了不下五千。人声鼎沸,衣冠如云。
今日不是寻常的讲经论道。寻常论道,至多三五百人,在各家书院里坐而论道,清茶一盏,檀香半炉,说上三天三夜也不过是文人间的雅事。可这一日,论道台四周的石阶上挤满了人,台上台下都黑压压一片,从台基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御道尽头。
人头攒动如蚁聚。儒衫士子,青衫书生,佩剑游侠,布衣百姓,将整条天官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大骊立国以来,这么大规模的公开论道,是第一次。
马车被堵得停下,我站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差点把手里的团扇掉下去。
“小姐坐稳当些。”车外头,宰相府管事压着声音提醒我,“今日陛下亲临,满朝文武都到了,还有各州府赶来的修士和儒生,光是维持秩序的骁骑卫就来了三千人。”
三千骁骑卫。陛下亲临。
“让一让——”
“借过——”
“那是兵部的车驾——”
围堵的大道,被另一辆车马开路。
我放下帘子,心里揣兔般扑通扑通地跳。大骊立国以来,能让大骊陛下亲临的论道,屈指可数。上一次,似乎是十多年前,那场大骊国师主持兵家和法家在论道台辩,关于刑与战,陛下坐在上头听了一整天,最后两家打了个平手,谁也没讨着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远道而来论道的是文圣一脉嫡传弟子,齐静春。
今日是文圣嫡传齐静春与北方道门耆宿的论道之期,大骊建国三百年,头一遭有南方儒士敢在兵家法家的经营百年的地盘上搭台唱戏。朝中六部九卿来了大半,各路修道人士也都来了,连大骊皇帝都亲临观战。
我爹前日夜里还在书房跟幕僚说,这场论道,赌的是文圣一脉能不能在东宝瓶洲诸子百家紧密的铁板上撬开一条缝。
我当时趴在门缝外头偷听,被我爹的关门声震了一鼻子灰。
师父这几日火气很大。几日前我去给师父送茶,听见师父在静室里和祖母说什么,文圣神像都挪离了文庙也不消停,落败的学问想要落脚在国运蒸蒸日上的大骊,欺人太甚。实是以文乱法,是借讲学之名行渗透之实。师父的拂尘扫落案上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我进门收拾。
某件拖积已久的事终于要迎来最终定论。
文圣一脉嫡传齐静春,想要在骊境开办书院,这消息早在半年前就炸开了整个宝瓶洲的棋盘。文圣一脉的影响力一直在浩然天下的西南方。可如今齐静春却东行宝瓶洲,越过外儒内法的大隋径直北上,来到国运势头渐盛的大骊,这无异于在诸子百家沸沸扬扬的铁板泼一瓢滚油。
今日这场论道,便是要见个分晓。
说是论道,其实是来吵架的。
齐静春想在骊境开办一座书院,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骊京内外大大小小的书院没有二十座也有十五座。但齐静春要开的这座书院,和以往所有书院都不一样。
不是教人做官。不是教人写八股文。不是教人死背圣贤书。齐静春要教经世致用之学。一切可以济天下的学问。无论水利农桑,天文地理,兵法算学。不是单纯培养官员文士,而是能够真正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这在骊京引起轩然大波。反对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儒门保守派说离经叛道,道门清修派说沽名钓誉,法家的人说扰乱朝纲,兵家的人说书生误国。
我师父反对齐静春在骊境开办书院,不是一天两天。师父在骊京修道三百年,门生遍布朝野,是大骊道家一脉的旗帜人物。不独是我师父,骊京半数以上的本土修士都反对。文圣一脉如若北上宝瓶洲,动的是北方已固的道统根基,兵家法家,还有那些同载大骊王朝气运的诸子百家的散修,谁愿意自家门口凭空多出一座足以打破格局的书院?
可齐静春的名头太大了。文圣嫡传,亚圣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齐静春要来,谁也拦不住。唯一能拦的,就是道理。
所以今日论道,论天理,赌文运。
我从马车上下来,伴车侍女止步于此,替我最后一遍抚整袖领,轻声道:“小姐,老爷说在台上等您。”
“知道了,你回去好好照顾祖母。”
我下了马车,宰相府管事在前替我开道。论道台四周设了九重围栏,东侧观礼席更是戒备森严,最外头是骁骑卫,再往里是宫中禁军,再往里是礼部司仪官,层层查验身份。身边的管事递上宰相府牙牌,司仪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恭恭敬敬侧身让路。
“小姐,请。”
我提裙摆往上走。圆形论道台搭建在骊京城的中轴线,台面整块白石铺成,光滑如镜。台阶修得极宽,两侧插满大骊的玄色龙旗。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想寻到父亲的身影。大骊宰相,文官之首,我爹的官服很好认,但我一时没找见。
论道台的四周设置看席。西侧观礼席多是文坛耆老,学派宗师。
东侧则都是朝廷的人。六部尚书,九卿,各封疆大吏。文官们穿着各色官袍,武官们披着铠甲。
最上层看席只有三把椅子,居中是大骊皇帝的御座,左右各有一席,是留给太子和亲王的。今日太子宋正醇来了,亲王宋长镜也来了。宋正醇身形修长,面如冠玉,温和的书卷气。宋长镜身量更高,肩宽背阔,面容棱角分明,天生桀骜。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陛下身侧,明明是同胞兄弟,坐在一起却像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被硬生生拼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