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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七) 齐 ...

  •   齐静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的时候,月白长袍衣摆轻轻飘动,竹簪上垂下的两缕鬓发微微扬起。

      齐静春的眼睛很亮,温润柔和如月,那亮底下藏着一层淡薄得几乎不可察觉的不知所措。

      是的,不知所措。

      齐静春,文圣嫡传,赢了论道,收了弟子,开了书院,达成了所有目标。可齐静春站在论道台上,看着一个小徒弟跪在她师父面前哭,手里攥着她师父的袖子,眼泪掉在石板上。

      齐静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伸出去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伸。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齐静春提高赌注,是因为清源真人出言冒犯了他的先生。

      文圣。那是他的师父。他敬爱的、尊重的、愿意用一生去传承其学问的师父。

      当清源真人说,文圣当年在中土讲学,欲以一家之言定天下学说,被六家道门联手驳斥,灰头土脸退回南方,此事天下皆知,已成笑谈。齐静春的眼底有什么烧起来了。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

      是维护,是捍卫。是一个弟子对师父最本能的保护。

      所以齐静春提高了赌注。

      他要的不只是开书院,他要的是清源真人低头,要的是道家嫡传改道,要的是文圣一脉的学问在东宝瓶洲北骊站稳脚跟。

      他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堂堂正正,赢得全场喝彩。

      可他没想到。

      赢了之后,会有一个姑娘,穿着一身杏粉衫子,从九重台阶上一路跑下来,踉跄着,差点跌倒,跪在她师父面前,抓着她师父的袖子哭。

      齐静春没想到,赢了之后,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败军之将的垂头丧气,而是一个徒弟的心碎。

      他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姑娘哭。

      看着眼泪掉在石板上,听着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声一声叫着师父。

      齐静春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想做点什么。

      但最终没有抬。

      我跪在石板上,膝盖疼得发麻。

      泪眼模糊中,我看见齐静春的衣摆,月白色在风中微微飘动。衣摆边缘有一圈针脚,手工缝的和整件衣服的精致格格不入。

      那是补丁。文圣嫡传的衣服上,打着补丁。

      这个细节在平时会让我觉得温暖,会让我觉得这个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不一样。可此刻,我看着他衣摆上的补丁,只觉得寒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这个人。这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的人。

      这个眉目温润、声音温和、笑起来像春风的人。

      他赢了。

      齐静春用言语道理,用三寸不烂之舌,毁掉了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行。

      没有用刀,没有用剑,没有用任何神通法术。

      齐静春只是说了几句话。

      轻描淡写,平平淡淡,像给学生上课一样,说了几句话。

      然后师父的头发就白了。师父的剑就掉了。

      三百五十年的道统就崩塌了。从一个仙风道骨的大修士,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白发苍苍,走路都喘的老人。

      这就是道理的力量。儒家的力量。齐静春的力量。

      师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来得正好。”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师父,眼泪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

      “你来得正好。”师父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输了全部身家的人。

      齐静春一直站在旁边。

      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就站在师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和。可那双眼睛很复杂。

      师父看着齐静春,开口了。

      “先生,”师父说,“这是入我门下十年的嫡传弟子。”

      师父的手还放在我的头顶上,掌心贴着我的发顶,手指微微收拢。

      “资质驽钝,心性纯良。”师父的声音平静,“跟着我十年,没学到什么本事,倒是学了一肚子委屈。”

      师父顿了顿,“如今我既然入了文圣一脉,她自然也跟着。先生若是不嫌弃——”

      师父的手从我头顶上移开,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来,拜见齐师祖。”

      三个字。

      齐师祖。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我怕齐静春。怕他温和的声音,怕他平静的目光,怕他嘴角那丝淡笑。怕他说的每一句话,怕他没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怕他这个人。

      我对齐静春感到恐惧。

      齐静春不是凶狠,不是暴戾,不是咄咄逼人。齐静春只是温和地站在那里,温和地说话,温和地笑,温和地把我师父三百五十七年的道行,像摘一朵花一样,轻轻地摘了下来。

      摘完之后,齐静春还弯腰把我师父扶起来,说“从今以后,你是我文圣一脉的人了”。

      温柔吗?温柔。

      可怕吗?可怕。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齐静春,看不清齐静春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温润柔和,像画册上画的那样好看。可此刻我看着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个人的眼睛,明明那么温和。

      这个人的声音,明明那么柔软。

      这个人站在论道台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动过一次怒,甚至没有提高过音量。齐静春只是坐在那里,说话,微笑,点头,偶尔沉默。

      然后我师父的三百五十七年道行,就没了。

      像一场雪落在温水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齐静春能在五千人面前,用几句话,毁掉一个人三百五十年的道行。

      然后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眉目温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表姐说过的话。

      “这种眼睛的人,跟人讲起道理来一定又温柔又有耐心。”

      表姐说得对。

      齐静春讲道理的时候,确实又温柔又有耐心。

      可温柔和耐心,不代表不残忍。

      刀刃温柔,杀人不见血。

      道理耐心,毁人不留痕。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齐静春。

      齐静春的面容在水光中模糊成月白影子,看不清眉目,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温润的,柔和的,像一轮被水浸湿的月亮。

      好看。

      确实好看。

      比画册上好看一百倍。

      可此刻,那张好看的脸,在我眼里,比任何鬼怪都可怕。

      我对齐静春那点轻如羽毛的心动,在巨大的悲痛中荡然无存。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被炸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恐惧。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恐惧。

      我不想给齐静春磕头。不想叫他师祖。不想承认这个人是师父的师父。不想承认,从今以后,文圣一脉的学问,要压在我师父头上。

      可我不能不磕。

      师父说了。拜见齐师祖。

      师父已经输了道行,输了道统,输了三百五十年的骄傲。

      不能再输掉一个弟子的礼数。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上滑落,滴在石板上,啪嗒一声,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弯下腰。

      额头触地。

      石板的触感冰凉坚硬,经纬纹路的刻痕硌着额头,有点疼。

      一个头。

      我磕了一个头。

      然后我猛然起身。

      膝盖剧痛,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齐静春近前一步,伸手来扶。

      他的手伸得很快,快得像一道光。修长的手指,白净的指节,那只手朝我的手臂伸过来,掌心向上,像是要托住我。

      我没有接齐静春的手。

      我咬牙站起,膝盖剧痛,站直的时候晃了两下,脚踝扭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齐静春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得更近了些。

      “小心。”

      我挥开齐静春的手。

      用力地,狠狠地,挥开了他的手臂。

      我的手背砸在齐静春的手腕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论道台上格外清晰。

      齐静春没有躲。

      以他的修为,以他的境界,他完全可以躲开。伸出的手要躲开一个下五境小姑娘的巴掌,比躲一阵风还容易。

      齐静春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被我挥开的手臂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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