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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六) 九 ...

  •   九重台阶。青石铺就,每一级修得极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台阶两侧插着大骊玄色龙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九丈之高,台上人小得像蚂蚁。师父站在台中央,白发在风中飘动,齐静春站在师父身边,月白长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提着裙摆,一级一级地往下跑。杏粉色的裙摆在脚边翻飞如惊蝶。

      台阶太宽,每一步都要跨很大。我的腿不够长,跨不了那么大的步子,只好小跑着,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裙摆太长,跑的时候踩到了裙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咬着牙稳住身体,没有摔倒。

      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我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有人从旁边伸出手来,想要扶我。

      是一个年轻的儒生,穿着青衫,面容清秀,大约是被我突然跑下台阶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我面前。

      “姑娘,你……”

      我绕过手臂,继续跑。

      第六级,有人喊我。

      不知道是谁,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担忧,不知所措。

      台阶上站满了人。修士,儒生,游侠,百姓。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台阶两侧,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我跑过去的时候,有人侧身让开,有人伸手想拦,被旁边的人拽住。

      “让她过去——”

      “那是清源真人的徒弟——”

      “什么?宰相的女儿——”

      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退下去。

      第九级,脚踩在论道台的石板地面上。

      台面整块白石铺成,光滑如镜,刻着经纬纹路。那些纹路在脚下延伸,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论道台都笼罩在里面。

      我站在网上面。师父在前面。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师父背对着我,白发垂在肩后,脊背佝偻,双手垂在身侧。齐静春站在师父对面,面朝着我。

      齐静春看见我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脸上扫过,掠过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哭红的眼眶,沾了灰的裙摆。

      齐静春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我朝师父跑过去,十几步的距离,我跑得像是在逃命。裙摆在脚边翻涌,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泪在脸上横流。

      “师父——!”我叫了一声。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哭腔颤抖,带着十二年的委屈和心疼。

      师父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师父的表情从空洞变成愕然的心疼与无奈。

      “你,”师父的声音苍老如枯叶,“你怎么下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跑到师父面前,脚下一滑,论道台的石板太光滑了,我的鞋底沾灰打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撞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疼痛从膝盖骨炸开,沿着大腿一路窜上来,疼得我眼前一黑。我跪在师父面前,跪在论道台的经纬纹路上,跪在那张巨大的网上面。

      师父的头发枯白如草,脸上皱纹密布,纹深刀刻。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边缘灰白的翳。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师父……”我开口,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伸出手,抓住师父衣袖。道袍袖子。

      “师父……”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哑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石板上,在经纬纹路里汇成一小片水洼。

      师父的手,曾经稳得像山的手,此刻手指干枯,骨节突出,布满老年斑。

      那只手落在我的头顶上,轻轻缓缓地摸了摸。

      掌心粗糙,指腹薄茧,温度偏凉。

      但那个动作很温柔。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前,师父蹲下来,摸着我的头问,丫头,想不想修道。十年后,师父站在论道台上,摸着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可那个动作说了。

      说了很多。

      说别哭了,师父没事。

      说师父输了,但师父不后悔。

      说师父对不起你,让你看见师父这个样子。

      说师父的道,到此为止了。

      每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但我全都听见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线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我抓着师父的袖子,抓得指节泛白,抓得布料都皱了。

      “师父……你……你的头发……”我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全白了……”

      “师父……你的剑……你的剑掉了……”

      “师父……”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父的脸,“你不要……你不要改道……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知道是废话。

      改道已经改了。

      三拜已经拜了。

      白发已经白了。

      什么都回不去了。

      可我还是说了。像一个小孩子,明知道糖已经碎了,还哭着问能不能粘回去。

      师父的手停了一下,停在我的头顶上。

      “丫头,”师父终于开口了,“师父没事。”

      我只是抓着师父的袖子,哭得浑身发抖。

      论道台上安静极了。

      五千人站在台下台上,没有人说话。那些方才还为齐静春鼓掌喝彩的儒生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看着我,看着我师父,看着徒弟跪在师父面前,抓着师父的袖子哭。

      别过头,低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朝臣们站在东侧观礼席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皱眉摇头的人有,面无表情也有。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阻拦,没有人说,这是论道台,不是你哭的地方。

      他们说不出口,他们也是人,也有师父。

      知道三百五十七年的道行,一朝崩塌,是什么滋味。

      我跪在石板上,膝盖疼得发麻,掌心贴着冰凉白石,指尖触到经纬纹路的刻痕。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模糊视线。

      我抬起头,看向齐静春。

      泪眼模糊中,齐静春的面容像被水浸湿的画,轮廓模糊,色彩晕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只看见一团月白影子站在几步之外,温润如玉,却也冷得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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