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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五) 台 ...

  •   台下的哗然声终于炸开了。

      “清源真人……真的拜师了?”

      “三百五十七年的道统,说改就改?”

      “文圣一脉这是要做什么?在骊京插旗还不够,还要把道门的根也挖了?”

      “你懂什么。论道输了就是输了。达者为先,这是规矩。”

      论道台下的掌声零零散散地继续。

      议论声也如潮水般涌来退去,惊愕,唏嘘,愤懑,冷笑,也有不敢说出口的恐惧。一代道门领军人物,在大骊论道台上被一个外来儒生击溃,从道入儒,从师成徒。

      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浑身发抖。手里团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脚边,扇面兰花被我的裙摆压住。

      我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扇柄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扇柄在指尖上滑了一下,没拿住。

      我又捡了一次。

      攥着团扇,扇面上的兰草蝴蝶被攥得皱成一团。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又很快变凉。

      师父的背弯了。那个平日里走路带风,拂尘一甩能扫落半树梨花的师父,此刻佝偻着站在齐静春身边,白发散落肩头,不再是修道之人定颜的乌黑,而是真正的属于凡人的苍老。

      脸上多了无数道皱纹,在短短几息之间,把师父三百年没有老去的时光全部还给了他。

      三百五十七岁的道家嫡传,对着一百来岁的儒生,自称弟子。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次不是无声地流,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像小兽被踩了尾巴,疼得叫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气音。

      那声哽咽很轻,在嘈杂的观礼台轻如蝴蝶扇翅。

      崔瀺听见了。

      他坐在我旁边,隔着三尺的距离,头没有转,眼睛没有动,但他听见了。崔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又松开,像在犹豫要不要做点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手指并拢又松开。

      论道台上的掌声渐渐小了。

      一个三百五十七岁的老道士,在五千人面前,改道换门,白发丛生。这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这是一场残忍的碾压。

      儒生们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停了。

      武将们的掌声也停了。

      东侧皇族观礼台高台宋长镜鼓掌,啪啪啪格外刺耳。宋正醇伸手按住弟弟手腕,宋长镜愣了一下,侧头看宋正醇,宋正醇没有说话。

      宋长镜挑了下眉,收回了手。

      论道台上彻底安静了。

      论道台上,钟磬余音早已散尽。

      可没有人走。

      五千人站在论道台上下,如同被定身,张着嘴,攥着拳,手里的茶盏举在半空忘了放下。那些方才还为齐静春鼓掌喝彩的儒生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掌声像是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三百五十七岁的道家嫡传,在五千人面前,改道换门,白发丛生,青丝成雪。这场面太沉重。沉重到所有准备好的溢美之词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齐静春站在师父身边,一只手扶着师父的手臂。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甚至没有太多喜悦,只是眉心微蹙,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愧疚。

      齐静春不会愧疚,他赢得堂堂正正。

      那是什么呢。

      我站了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的掌心是热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爹看见我站起来了。

      “你做什么?”我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有回答。

      我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宰相威严:“给我坐下。”

      我没有坐下,我提起了裙摆。

      杏粉绸面裙摆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光。裙摆提得很高,露出脚踝和鞋尖。

      团扇从手里滑了下去。这一次我没有去捡。

      我从国师的位子旁边走出去,路过紫檀桌案的时候,蹭过桌角,那碟吃了一半的莲蓉酥晃了一下。

      崔瀺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背影上掠过,没有出声阻拦,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目光平静如结冰的湖。

      九重台阶。

      从上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高,真正跑起来才知道有多高。

      我跑过东侧观礼席。那里坐满了朝中重臣,六部尚书,九卿,各封疆大吏。他们穿着各色官袍,戴着各色冠冕,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看着我。有人认出了我,大骊宰相的千金,清源真人的嫡传弟子。

      有人认出了我,低低地“咦”了一声。

      “那是——”

      “宰相家的千金。”

      “她跑什么?”

      “她师父在上面——”

      “那她要去做什么?”

      议论声从耳边掠过,像风一样。

      窃窃私语声在身后响起,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叫。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我跑过朝中重臣的席位时,那些穿着紫色、绯色官袍的大员们纷纷侧身避让。有人认出了我,低低地“咦”了一声。

      有人想伸手拦我。

      一个穿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伸出手臂,挡在我面前。“小姐,此处不宜——”

      我没有看那中年官员,只是绕过手臂,继续往前跑。中年官员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

      我跑过东侧朝臣家眷席,表姐就坐在那里。表姐看见我的时候,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担忧。

      表姐猛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表姐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做什么!”表姐的声音又急又尖,指甲掐进我的手腕,疼得我皱了一下眉。

      我甩开表姐的手。

      “我要去师父那里。”

      “你不能去!”表姐压着声音,“这是论道台,满朝文武都看着,你一个姑娘家——”

      我甩开表姐。

      表姐的手指从我的袖口滑脱,愣在原地,嘴巴张着,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跑出去了,把表姐的声音甩在身后。

      “——回来!”

      我继续跑。跑过那些不认识的面孔,跑过那些或惊愕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裙摆在手里越攥越紧,指节泛白。绣鞋底子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石板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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