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二) 寂 ...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论道台上落针可闻。
传道授业。这四字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只有一个意思,师徒。齐静春的意思是,如果他赢了,他就要收我师父做弟子。但此时此刻,齐静春说出的意味,并不是为了收徒。这是羞辱吗?不像是。齐静春的神情极其严肃认真,没有半点戏谑之意。是近乎蛮横的自信。
可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人按在地上,还要掀开天灵盖往里灌水。
师父修行三百五十年的道统,若拜一个百岁后生为师,等于让师父改道。可三百五十年的根基,说改就改?改了之后,道行要跌多少?境界要退几重?
齐静春的这句话,师父都愣住了。
全场寂然。
寂静过后像决堤的水一样,哗然声炸裂开来。
台下的哗然声几乎掀翻论道台。
整个论道台彻底炸了,彻底炸锅议论声,惊呼拍案而起,倒吸凉气连连摇头。
“这样赌?他是疯了不成——”惊呼。
“齐静春才多大?让修道三百五十年的清源真人拜他为师?”惊异。
“这不是打脸吗?这是要把道门脸面踩进泥里!”惊怒。
我坐在国师的位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传道授业这四个字在儒家道统里的分量,比泰山还重。齐静春是要让我师父改换门庭,让一个三百五十七岁一方道门领袖,反过来拜初来乍到的儒士为师。
一个三百五十岁的玉璞境修士,一个道家正一派的嫡传弟子,一个在大骊修道三百年的人物,拜齐静春为师。
这不是拜师收徒。
这是改道统。
换门庭。
这意味着,这意味着我师父三百五十年的道统,全部推倒重来。这意味着,改弦更张,放弃修行了一辈子的学问,从道门,跨儒门,从头开始学文圣一脉的经典,变成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这意味着,改换道途的大跌境。
三百五十年的修为,说没就没。
我坐在看席上,浑身发冷。
这不是收徒,甚至比羞辱更甚,杀人诛心。
我师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三变,先是青,后是白,最后涨成紫红。师父霍然起身,拂尘横扫,一道罡风携带雷霆之怒朝齐静春劈去。
齐静春没有动。
罡风在齐静春面前三尺处消散于无形,如浪花撞上了礁石,碎成一地泡沫。
“真人不愿,可以不赌。”齐静春的语气依然平静,“真人可以回山,继续修你的道。我来大骊,开我的书院。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好。”师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咬着铁钉,“好得很。齐静春,我应你。”
师父重新坐下,周身清气暴涨,道袍猎猎作响。
“今日论道,不死不休。”
全场再次哗然。
我偷偷看了崔瀺一眼。
崔瀺坐在我父亲的位置上,看着论道台上的两个人,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书房。崔瀺没再喝案上的茶,而是拿起那块他刚才咬过一口还没吃完的莲蓉酥。含括笼括了复杂口感滋味的莲蓉酥再次被他咬入口中。
这一次,崔瀺没有皱眉。
论道台上师父开口的声音清越如钟磬,三百五十年的修道底蕴,每一个字如千锤百炼的金石,掷地有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齐先生,这浩然天下的浩然二字,儒家取之,道家亦取之。敢问齐先生,道儒两家的浩然,何同何异?”
齐静春平和道:“同者其源,异者其归。”
八个字太过言简,师父眉头微动:“愿闻其详。”
齐静春斟酌言辞,同时也给足对方思考余地。缓缓说道:“天地正气,不分道儒,皆从本心来。此谓同源。”
“儒家之浩然,归于社稷苍生,落在实处,行在人间。道家之浩然,归于天地自然,超然物外,游于无穷。此谓异归。”
齐静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如细细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分量。
师父的目光微闪,缓缓道:“齐先生此言,是说儒家入世,道家出世。既入世者,难免沾染红尘俗垢。而出世者,方得清净自在。那么,齐先生以入世之道,何以证其高于出世?”
这话是很直白的挑衅。儒家入世之道何以证其高于道家出世之道。
观礼台上,宋长镜轻轻嗤笑一声,侧头对身边皇兄低声道:“这老道士倒是硬气,上来就直戳儒家软肋。”
宋正醇面无表情,只是侧目看了不远处的崔瀺一眼。
崔瀺拈了一块新的橙糕,咬了一口,目光注视论道台,神情淡然,像看了一出还不错的戏。
论道台上,齐静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展示。一枚寻常的大骊铜钱,边缘磨得光滑,不知在多少人手中流转过。
“敢问前辈,这枚铜钱,曾替农夫换来半斗米粮,养活一家老小。曾在商贾账房里记下一笔买卖,周转市集。曾从士卒腰囊里取出,买过一帖伤药,续其性命。这枚铜钱,沾过汗,沾过血,沾过泥土,沾过酒香。”
齐静春将铜钱轻放置两人之间的石板。
“它脏吗?”
师父沉默。
齐静春继续说:“若它从未入世,从未沾过红尘俗垢,若它永远是一枚崭新铜钱,干净,漂亮。但它也永远只是一块铜。不曾养活任何人,不曾周转任何市集,不曾续过任何性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于人世毫无功德。”
齐静春的目光温润而坚定。
“入世之道,从不以清净自矜。入世,自知沾染尘垢,自知难免污浊,但却甘愿如此。因为真正的浩然,不是避世而独善其身,而是入世而兼济天下。纵使满身尘泥,此心不改。”
论道台四周,鸦雀无声。
数万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师父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震动。齐静春这番话,看似在论道,实则是在剖心。剖师父这个足足三百五十年年修道,以清净自持的道门之心。